睜開眼時,盞清身在單調的房間中。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段很長很長的夢,不斷重複輪迴,世界渙散又重組,光子向無盡黑暗奔湧而去,等他的人永遠被留在另一端,再次見面的機率,是討厭的,十的負無數次方。
但盡頭有其他人在等著他:殷切期盼被救贖的,祈禱的,獻上一切的,愛他的,守候他的,一切又一切,將他奉上神壇。
在此之前,不斷重複走著一樣的道路,時間在終止之後回溯,將他困入永遠循環的人生裡。
後來,那條路迎來一個嶄新的起點,雖然同樣漫長,卻令人安心。
於是他邁開步伐。
「來了?」
他坐起身,對上毫無波瀾的一雙黑眸。光從窗戶外探入,窗外卻無任何生機,連同房裡房外的一切空間,都是如此慘白。
「聶無歇?這是哪裡?」
「夢裡。」聶無歇簡短道,「懷喪送你來的。」
「他就是世界的主人?」,盞清皺眉,也太年輕了,他還以為管理者都跟神仙一樣,至少有個千百歲。
「他從14歲開始掌權,16歲正式成為管理者。」聶無歇偏頭,「對所有世界外的存在而言,懷喪的執政絕對是無法忽視的力量。因為他極度不穩定。」
可能是因為我吧。盞清心想。因為我是與之相連的魂體,所以懷喪才一直處在「隨時都有可能死亡」的未知裡。
他們兩個早就脫離了既定的軌道。
「不過暫時沒必要擔心。之後我會帶著你去走一遭世界的邊緣,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辦,在全部完成之前,你們兩個誰也不會死。」
一下子說太多話的聶無歇輕咳一陣,隨後又道,「我會保護你。」
他的眼神難以描述,深沈的,平靜的,又好似有些哀傷,但在那延長的沈默中表達的,卻是毫無根據地,信仰般地堅定。
盞清覺得,那是一段承諾,一段聶無歇對自己的承諾。他什麼都不知道,也才剛踏入這個世界規則的領域,他所能做的只有逼自己冷靜以對,但聶無歇給他的感覺非常特別,他身上沒有人類的氣息,時間的停滯感很濃厚,盞清也說不準為什麼自己對時間流逝會有所察覺,但他認為,聶無歇或許曾經是人,現在比較偏向別的東西。
想到這裡,他突然愣了一下。
「那個,」
聶無歇已經走到門邊,回頭一瞥。
「?」
「你,信神嗎?」
此話一出,他們都是一愣。其實盞清想問的應該是「你幾歲了」之類的問題,但脫口而出的竟然是截然不同的話語。
「信,」聶無歇倒是沒有置之不理,回答道,「不過現在,比較相信世界的規則。」
「為什麼?」
這次,聶無歇沒有回頭,門扉外的空間與窗外的世界似乎並不對接,因為盞清看到一絲光線,來自他們初遇的教室。
是初遇嗎?他突然又不敢確定。
「我信仰的神已經死了,世界卻將他還給了我。」聶無歇淡然道。
總有會死的一天,也總有回憶無從傳承的一天。
聶無歇也希望有人能為他承擔一點,但有時候,也會慶幸自己是留守並活的更久的人。
原以為永遠不能找回的靈魂,在漫長的夢境空間滌去感情之後,仍舊回到自己身邊。
但時至今日,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身影,回望也不見當年的時間流速,讓他在一次次祈禱與忘卻中漸漸釋懷,也漸漸分崩離析。
什麼是愛呢?獨自守候無數夜晚是愛?獻上一切是愛?凡人承諾一輩子都算簡單,他這種看不到盡頭的絕望生命,有資格去愛嗎?
「如果有來世......」他自語道,又嘎然而止。
如果有來世,讓我們平凡的重新來過吧。
然後,那道門輕輕闔上,連同無法出口的光陰,安靜埋葬。
可他們從來都沒想過,或許所有過去發生的事情,起始點,是在遙遠的未來。所有人都即將邁入結局的今天,新神才終於誕在世界。
/死亡是枚乾淨而沉重的果實,我們吃下去,醫治太多活著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