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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第64章
  許國齊坐在桌旁,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神色:“做家長的,就算說著不操心,哪裡能真的做到。”

  沈冀從月季換到吊蘭,突然說:“那時候我爸媽也怪我給自己找罪受,好幾年都沒讓我帶程容進家門。”

  許國齊臉上一僵,頓時後悔了,倉促地岔開話頭:“這盆是什麽?”

  “銀邊吊蘭。”沈冀回頭對他笑了笑,“阿齊你還記得我爸把程容打進醫院的事嗎?我當時如果沒有那麽倔,被他們多罵幾次,說不定就跟程容分了,現在也不知道會過什麽日子。”

  許國齊看見他那抹跟程容如出一轍的笑意,愣神了好一會兒,沈冀卻又轉了回去。

  許國齊對著他的後腦杓不自在地說:“我不會打人的。”

  年輕時的許國齊沒少在私底下罵過沈冀那個蠻力的爹,如今自個兒當爹了,當然不會忍受自己變成那種家長。

  “我知道你不會。”沈冀當即說。

  他走了兩步:“哦,這盆仙人掌養了好多年了。”

  “嗯……好像是。”

  仙人掌不怎麽需要澆水,沈冀蹲下身仔細擦了擦盆沿上的積灰:“這兩天我澆花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一句話。”他清清嗓子,“‘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許國齊心頭像有鈍刀子磨,不忍地叫了聲:“沈冀。”

  “小時候背了那麽多課文,九成九都忘掉了,這一句卻一直記到了現在。大概是因為那時候考試填錯了太多次吧。”沈冀笑著放下了花灑,“以前我總以為作者是在感歎妻子去世得早,最近才覺得,也許他感歎的是時間過得太快。昨天才種下的樹苗,今天就成了綠蔭……等到明天,連妻子的樣子都模糊了,上了奈何橋還得眯著眼睛認半天。”

  他正視著許國齊:“阿齊,人生就這麽一點長。讓他盡情去過,別白白留下遺憾。”

  ******

  “轟!”

  近在咫尺的炸裂聲震耳欲聾。一艘戰艦的粗壯船桅被這一記炮彈轟斷,傾斜著墜入了激蕩的海水中。沿著千米堤壩,一列緩衝用的沉船在熊熊燃燒,火光與嗆人的黑煙被海風吹亂,翻卷著升向天際。大壩的石塊被炮彈崩碎,“喀拉拉”地紛紛落下,濺起巨大的波浪,驚濤拍岸。

  “轟!轟!轟!”

  巨大的主艦緩緩傾頹,甲板上的士兵隨之落水,在燒焦的屍體間撲騰掙扎。

  大壩上的碉堡裡響起一陣歡呼,一個又高又壯的法軍罵道:“狗娘養的白金漢,去死吧!”

  “白金漢早死啦!”他旁邊的士兵咆哮著蓋過炮火聲,“現在是林賽勳爵!”

  “也對!”那大漢啐了一口,“空氣裡沒聞到香水味兒,肯定不是白金漢!”

  他的同伴們在粗魯的大笑中又開出了兩炮。

  “拉羅舍爾人該慶祝了,他們的英國主子終於來啦!”

  “他娘的,別高興得太早!”

  此時的拉羅舍爾城裡果然一片歡欣鼓舞,教堂的大鍾當當敲個不停,一息尚存的民眾像是忽然被神靈感召,大步越過地上的餓殍,準備投身入戰鬥中。英國人來了,英國人要解救我們了!勝利在望,自由在望!

  然而在硝煙彌漫不到的地方,卻有一小隊人正被法軍領著,悄悄地接近了紅衣主教的居所。

  “閣下,拉羅舍爾的市議員到了。”侍衛躬身讓出了背後那個努力撐出風度的中年男人。

  “這可真是稀客,有失遠迎。”黎塞留裝腔作勢地說著,身體卻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動也不動,甚至手裡還拈著一杯紅酒,“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英國人此刻正在為了你們全力進攻吧?足下不該想想辦法去幫忙麽?”

  “主教大人。”市議員勉強保持著微笑行了個禮,假裝沒聽懂主教的冷嘲熱諷。

  他在心裡苦笑,英國人已經打了三天三夜,始終攻不破那道見鬼的大壩。明眼人都能看出英軍氣數已盡,他們趁著還沒徹底慘敗就趕緊跑過來,也只是想給談判添一點最後的籌碼。這份苦差事被推到了自己頭上,市議員認命地抖出一張羊皮紙,乾巴巴地說:“市政廳經過討論,希望能跟法國政府尋求和解。如果能滿足如下條件,我們將——”

  “條件?你們居然還來談條件?”

  市議員怎麽也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粗魯,呆了老半天才重振旗鼓:“我們——”

  “閉嘴。”黎塞留索性連禮數都不假裝了,盛氣凌人地高高架起腿,“法國國王隻接受無條件投降。給你們一天時間,要麽來交投降書,要麽繼續等死。”

  ******

  許辰川滿心以為舒穎麗是來打頭陣的,後頭還等著一個許國齊要拉自己談人生。結果他苦思冥想了好幾天,自覺已經準備好了應對,卻愣是沒能用上。許國齊始終沒問起這件事,仿佛全然不知情。

  許辰川面對溫和穩重的父親還是有點怯場的,幾次想主動挑起話頭,都半途放棄了。他心裡的擔憂越來越甚,生怕父母在醞釀什麽大招,只等一個時機亮出來。

  許國齊又按兵不動了兩天。第三天上午,一架輪椅滑進了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口。

  “來了?”許國齊笑得跟平常沒什麽兩樣,一副恭候多時的樣子。

  “許總。”白祁低了低頭。

  “上次你過來應聘的時候,我還沒想到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許國齊打量著這個拐走自家兒子的人,再回想起對方初見自己時的奇怪反應,怎麽想都覺得那應該是個圖謀不軌的表情。

  白祁依舊低著頭不反駁。許國齊笑了笑:“來吧,我們談談。”

  許辰川照常要去述職,經過白祁門口想打聲招呼的時候,卻發現裡面沒人。他不記得白祁是什麽時候消失的,心中生出了點不好的預感。

  果然剛走到許國齊門前就被李秘書攔了下來。文質彬彬的秘書微笑著說:“不好意思啊許經理,許總在跟人談話,請稍等一下。”

  “跟人談話?”許辰川頓時就緊張了,“是白祁嗎?”

  “是的。許總交代說如果你來了,就先在外面坐一會兒。”

  白祁跟許國齊可沒多少工作上的交集,這種時候這兩人關起門來談的事,肯定只有一件。想到白祁那張滅神殺佛的嘴,許辰川著急得藏不住,問:“我爸什麽時候把他叫來的?”

  李秘書看了看表:“大概一個小時前。”

  都一個小時了還沒談妥?

  許辰川坐立難安,秘書看著他的臉色考慮了一下,又說:“許經理,不是許總叫他,是他自己過來的。許總推了手上的事,讓他進去了。”

  許辰川一愣,白祁事先並沒知會過他。不過既然是有備而來,大概會順利一些吧?

  許辰川定了定心,找了個位子坐下來,接過秘書倒的水喝了一口。

  又等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白祁的輪椅出現在了門口。許辰川正要起身迎上去,白祁卻沒看見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事,輪椅一轉又退了回去。

  大門重新關上,白祁迎著許國齊詢問的目光說:“對了許總,我剛才忘了這個東西,順便交給你。”

  許國齊坐在辦公桌後,對他露出的表情雖然還稱不上親切,卻已經友好了許多。

  “什麽東西?”

  白祁回到辦公桌前,從懷裡取出一片碎紙放到桌面上,用手極緩慢地推向他。

  泛黃薄脆的紙張,有著折痕與不規則的撕邊。



第94章 紙片

  “這個,也算是物歸原主吧。”白祁說。

  許國齊拈起那張紙片一看,頓住了。

  紙上鉛筆勾畫的痕跡已經磨淡了,但仍舊能立即認出,那是一雙俊美的桃花眼。睫毛濃密,眼尾略翹,彎彎的自帶三分笑意。

  許國齊的第一反應是自家兒子。一雙這樣多情的眼睛,總會讓不熟悉的人誤解許辰川的性格。

  “這是……你畫的?”

  白祁安靜地搖搖頭:“這是顧疏影的畫。”

  聽見這個故人的名字,許國齊恍惚了一下,隨即有些驚訝。顧疏影活著的時候許辰川還在國外,兩人不可能見過。那麽這張畫裡的桃花眼,隻可能是他自己的。

  仔細看看那眉峰與眼神,確實更接近幾年前自己的模樣,只是經過了美化,顯得年輕而快樂。

  “原來那孩子還畫過我?”許國齊小心地舉起紙片對光細瞧,歎了口氣,“他是挺喜歡給人畫像的,隨手一勾就很神似……奇怪,我都不記得什麽時候給他當過模特了。”

  白祁望著他的動作,神色無悲無喜,良久才微微低頭。

  “前段時間整理房間的時候,在角落裡發現的。也不知道怎麽會在我這,可惜只能找到這張碎片了。我想,許總也許會願意收著。”

  許國齊點點頭,剛剛失去一個摯友,他倒覺得能理解白祁的心情:“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謝謝你。”

  “不用。那我就先告辭了。”

  白祁操控輪椅出了房門,一抬頭,才看見等在外面一臉心焦的年輕人。

  白祁唇邊露出一絲笑意,當著秘書的面也不方便說什麽,隻對許辰川安撫地點點頭:“我先回去了,你進去吧。”

  “好。”許辰川看見他點頭就放心了一半,深吸了口氣進了辦公室。

  “爸……”

  許國齊抬起頭,挑了挑眉:“怎麽一副要上戰場的樣子?”

  許辰川聽他還有心情調侃自己,另一半心也放下了,賠笑道:“我來聆聽教誨了。”

  “你要是真的聽教誨就好了。”許國齊搖頭,“從小被老師誇好孩子,誰知道其實強得很。你媽這次有點傷心,跟我抱怨兒大不中留,什麽事都瞞著家裡了。回去記得好好哄哄她。”

  許辰川低頭盯著鞋尖:“知道了。”

  許國齊看了兒子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溫熱的掌心按住了他的肩。這是許國齊交代任務時的習慣動作。

  “既然選擇了,就別讓自己後悔。”

  許辰川呆呆地等了一會兒,才確定他已經沒下文了。

  這就是許國齊對於自己出櫃這件事所說的唯一一句話。

  肩上的掌心仿佛變得炙熱起來,許辰川抬眼直視著父親:“嗯。”

  ******

  法軍最終沒花費一天時間。

  深夜,折兵損將的林賽勳爵下令調轉方向,英軍剩余的戰艦無聲無息地撤出了海港。第二天天色剛亮,拉羅舍爾市政廳一行人又出現在門口,遞上了連夜寫就的投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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