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宴尋都看不清她的臉,因為她全身都被華美精致的婚紗包裹著,雪白的頭紗籠罩著美麗而死氣沉沉的面容,巨大華美裙擺綴著鮮花和碎鑽,拖曳了數米長。
——像一份被精心包裝的昂貴禮物。
從父親的手裡送到另一個男人的掌心。
宴尋聽見了旁邊有人討論著這場婚禮,描述的主人公卻不是江靜姝與賀誠,而是江家與賀家,是兩個家族的聯姻。
他原以為婚姻的標簽首要該是有情人終成眷侶,亦或者該是相愛,幸福,與美好。
至少宴尋對婚姻的期望是這樣。
原本的興奮在這一刻褪去,青年整個人變得安靜下來。
此刻作為萬眾矚目的新娘,江靜姝隻想著趕緊走完流程,然後立刻脫掉這條勒得她喘不過氣的婚紗裙。
但就在此刻,她的余光忽然瞥見禮堂門口的角落處,有一道熟悉的影子。
由於為了保證天花板的星空效果,下面的席位上的光線很暗,再加上頭紗的阻隔,靜姝其實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她只看見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沉默而安靜的站在那裡。
但江靜姝還是認出來了。
那是她少女時期的初戀,是她死死藏在心裡最大秘密,也是她花費了整整七年的努力卻仍無法抓住的人。
——林燃。
他現在已經可以站起來了,看起來和宴尋差不多高。
恍惚間,江靜姝先是聽見自己的心突突瘋跳,接著又好像聽見了夏日蟬鳴。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無數回憶化作了扭曲的聲色光影,山呼海嘯般傾軋而來!
樹影婆娑,老樓後巷。
白裙少女把膝下殘缺的少年堵在角落,強行壓著在輪椅上親吻。
這一刻過去和現在,好似有兩個世界正在彼此拉扯,撕裂,發出尖銳的嗡鳴——
“請問這位美麗的新娘,你是否願意眼前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
【江靜姝!你是個女孩子!怎麽能……你知不知道羞的?!】
“與他締結婚約……”
【知道啊,不過我喜歡你嘛。】
“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
【……那也不能一句話都不說直接就做這種事!】
“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
【好吧害羞的林燃同學,下次親你之前,一定提前通知。】
“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
沒有人知道,主持人詢問的話語和曾經的回憶交織在一起,已經快要把江靜姝的身體生生撕成兩半。
但現實的時間卻並未停止,反而無比殘忍地轉動不息。
誓詞念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美麗端莊的新娘身上,等待著她的答案。
也許是沉默得太久,感到疑惑的新郎輕輕喊了她一聲:
“靜姝?”
纖弱的眼睫微微顫動,江靜姝才好似大夢初醒般緩慢眨一下眼。
“我……”
她收回視線,垂下眸子輕輕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濕潤發紅的眼睛卻做出了笑的表情。
狗血的逃婚劇情沒有第二次。
江靜姝說:“我願意。”
這場婚禮順利地,平穩地繼續進行著。誰也不知道剛剛在萬眾矚目下,美麗的新娘親手扼殺了她的愛情。
這時,郎才女貌的新人彼此交換了戒指。
宴尋聽見旁邊有個女孩興奮地和身邊的同伴討論著新人的婚戒,據說是某高奢品牌的標志性款式,寓意美好,價格不菲。
他下意識就去看了眼楚停雲無名指上的戒指。
雖然宴尋並不認識什麽品牌,但他也能看出那戒指應該不是很貴,戴在楚停雲手上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江宇珩走了過來。
“宴哥——”
這道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宴尋立刻意識到了是誰。回頭一看,果然是昨天在商場遇見過的江宇珩。
不過看得出楚停雲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是真的關系不好,僅僅只是聽聲音,他的眼底就條件反射地露出了幾分厭惡。
江宇珩被他的眼神一掃,定在了一個稍遠的距離站著,臉上的笑容倒是不變。
“哥,你們今天來得有點晚了哦。”
楚停雲不答話,就這麽冷冷盯著他。宴尋不清楚兩人之前的恩怨,於是就選擇了沉默。
江宇珩已經完全習慣了他的冷臉,笑著繼續道:
“爸讓你過去見見幾位老朋友,當然,還有未來妹夫。”
說到未來妹夫的時候,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宴尋,只可惜後者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就像是完全不在意曾經深愛的前女友嫁給了別人。
有點奇怪。
江宇珩也說不出哪裡奇怪,總之他感覺宴尋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
楚停雲看了一眼那邊,有幾個熟面孔,其中一位還是公司目前最大的合作夥伴。
這不是私事,是公事,所以楚停雲這次沒有甩臉色地冷嘲熱諷,而是站了起來。
“我去一下。”
“嗯。”
宴尋點頭。
他看著楚停雲離開,正要收回視線時,目光忽然瞥見了一道熟悉的影子,那人走路有點怪異。
宴尋愣了幾秒,忽地站起身跟著追了過去。他跟著出來,一路到了後面的噴泉花園。此時所有的賓客都在禮堂,這裡自然鮮少有人
“……林燃?”
宴尋突然開口叫住了前面的男人。
對方腳步一頓,微風吹過,讓他的褲腳貼在小腿上,印出金屬假肢的痕跡。
男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以前的養兄自卑於身體的殘缺,總是留著半長的頭髮,遮掩眉眼,顯得陰鬱沉悶,如今剪短了頭髮,精致好看的眉眼就露出來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眼圈周圍的皮膚有點紅。
林燃長了一張很秀氣的臉,即便年齡比宴尋大三歲,看起來也不像是哥哥的樣子,倒像是弟弟。
宴尋也不喊哥哥,因為林燃從小就不願意讓這樣叫,所以一直都是稱呼的名字。只有在養母面前,宴尋才會用“哥”來代指一下。
“你怎麽會在這裡?”
宴尋有點驚愕。但林燃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倒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之前不是說要離婚嗎?怎麽還沒離?”
“……”
宴尋一愣,接著才說,
“這件事情發生了一點變故,有點複雜,總之暫時不離了。”
在這裡見到林燃實在是太過於意外,宴尋沒想起說車禍和失憶的事情,而是著急問:
“媽呢?”
“南城,家裡。”
林燃跟宴尋說話永遠都這麽冷冰冰的,不過他看起來很在意宴尋沒離婚的事,
“什麽變故?為什麽又不離了?”
“……”
宴尋感覺好像哪裡有點不對勁,所以他沒急著跟林燃說自己失憶的事,而是問,
“之前我跟你說,是我,要和楚停雲離婚?”
“不然呢?”
林燃皺起眉,仿佛對這個問題感到奇怪,
“要離婚就趕緊離,更何況,他又不喜歡你,還拖著幹什麽?”
他又不喜歡你。
“……”
宴尋愣住。
林燃口中的這個“他”應該是指的楚停雲。
三年前,林燃是從母親那裡得知宴尋要和靜姝的哥哥結婚的。他們倆的關系從小就很僵,出國後宴尋也只會聯系母親。
但那天林燃得知這個消息,破天荒給宴尋打了個電話。
“你要結婚了?”
“嗯。”
這實在是太突然了,林燃感到很奇怪,尤其是這個消息不是宴尋說的,而是楚停雲給他母親打的電話。
又是給他們換房子,又是給他聯系醫院和工作,甚至還找了專門的機構打算想辦法幫他弄到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