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尋下意識就要躲開,可看清對方的臉之後,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卻忽地一滯。
砰。
這道細微的碰撞聲響被淹沒在大雨裡。
宴尋手裡撐著傘,被她撞得踉蹌後退了半步。
這個突然跑出來的女人渾身被大雨澆透,冷得發抖,卻是緊緊抱著他不放。接著,還伸手來摸他的臉。
宴尋分不清她臉上的水是眼淚還是雨,只是聽見這個抱著他的女人激動地,顫抖地,並大哭著喊他,
“宴宴……是宴宴嗎?”
“我是媽媽啊……”
第45章 給老父親看
夜幕沉沉,暴雨如注——
無數顆豆大的雨珠接連不斷地落,一如謝逢君這麽多年來失去孩子之後流過的眼淚。
當初出事以後,她把小兒子的照片全部都存在手機裡,日日看,夜夜看,生怕忘了他。幾年前謝逢君還專門去學了畫像,找了專業的老師,想要畫出澄意長大後的模樣。只是怎麽畫也畫不好,最後全燒了,沒有一張留下來。
直到剛才謝逢君看見了那個撐著傘的年輕人。
他一手撐傘,一手攬著旁邊朋友的肩,低頭輕笑著與對方說著什麽,唇角的梨渦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也就是那一瞬間,謝逢君好像知道該怎麽畫澄意的樣子了。
不。
她也許再也不用畫了。
不用做什麽試探,也不用再進行一些旁敲側擊的調查,更不需要進一步的所謂確鑿的證據。
就算此刻大雨傾盆,夜色昏沉,可隻那一眼,母親就立刻認出了她心愛的小孩,認出了她被人剜走了十九年的心頭肉。
“宴宴……”
“我的宴宴……”
“是媽媽啊……我是媽媽……”
謝逢君撫摸著宴尋的臉,泣不成聲。
女人的手濕透冰涼,僵硬又顫抖。可如此激動無法自抑的時候,她仍是很克制地隻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皮膚,仿佛在確認這個人是真的而非幻覺。
又或者她是想要穿過那早已逝去的時光,去撫摸那個曾經被自己弄丟的小孩。
然而與之相對的是,宴尋經過最初的驚愕之後,此時面對情緒如此失控的母親卻不知道如何反應。他撐著傘站在大雨裡,沉默而安靜,無端顯出了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無措。
剛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斷親,宴尋表面上好像只是短暫地痛苦了一下,但其實只是把傷口深深埋了起來,不去想而已。
所以那天后來楚停雲問他要不要找親生父母,宴尋說不想。他太累了,也太疼了。撕裂的傷口還沒愈合,也根本沒有精力和新的勇氣去重新融入另一個完全陌生而未知的家庭。
現在這個家就已經很好了,溫暖,安全,還有愛。
所以宴尋隻想棲息在楚停雲身邊,慢慢等傷口愈合。或許未來某天,他也會想找一找自己的親生父母,但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只是萬萬沒料到,這時會有一個女人突然衝出來,說她是媽媽。
……媽媽?
不論是不是認錯了,這一刻宴尋都沒辦法仔細去想這個詞背後深藏的內情,他刹那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根本沒法開口說話。
所以最後,宴尋只是僵硬地把傘往她的方向傾了很多過去。
“我是媽媽啊……宴宴……”
謝逢君完全沒在意傘,她已經哽咽到說不出話了,可她的孩子卻從頭到尾都只是安靜地看著自己,眼睛裡全然是一片陌生和茫然。
——他沒認出來她。
或者說,他已經忘記她了。
不!不可能!
她的澄意那麽聰明,詩詞教一遍就會了,怎麽會忘了媽媽呢。
謝逢君覺得一定是自己現在的樣子變了,是她老了,是她淋了雨頭髮亂了,是她現在哭得太難看……
“你看……你看看我……”
“你看看媽媽……”
謝逢君飛快抹掉了臉上的水,又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濕透的頭髮,努力控制著表情想要對宴尋笑,
“媽媽也有小梨渦的,你看,我們是一樣的……”
即便是勉強擠出的笑容,可兩人的梨渦的確是很像的,是那種一眼就讓人聯系到血緣關系的像。
這一刻別說宴尋,就連旁邊坐在車裡的楚停雲都愣住了。
還沒等兩人做什麽反應,葉教授便追了過來。他一把拉住妻子的手臂,努力想要安撫她,
“逢君,逢君,你先冷靜,冷靜一下,好不好?”
急著跑過來的葉教授沒來得及拿傘,渾身自然也是淋了個透,看起來十分狼狽,再沒有了平日裡那份自持和沉靜。
但謝逢君顯然根本沒辦法冷靜,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早就接觸過宴尋,甚至剛才還和對方吃過一頓飯。她以為是奇跡終於發生,自己來接丈夫的路上突然巧合地找到了丟失多年的小孩。
於是謝逢君便拉著丈夫的手,激動地一直讓他看宴尋,
“存山……存山你快看,這是……是我們的宴宴啊……”
“……”
宴尋愣了一秒,才意識到這位抱著自己說是他媽媽的女人竟然就是葉教授的妻子。
“葉教授……?”
男人注意到宴尋的視線,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艱澀地開口道:
“實在對不起,小宴助理,她有點激動。主要是因為你跟……我們以前丟了的孩子長得……太像了。”
【只是我妻子笑起來也有梨渦。】
【你們兩個人……有點像。】
宴尋忽然想起了剛才葉教授在飯桌上說的話,怪不得當時他隱隱覺得對方說這句話的語氣有些奇怪。
原來是這樣……
宴尋對這樣的事並不陌生。
因為當初在孤兒院的時候,也有一些丟了孩子的父母來找他,他們抱著他又哭又笑,訴說無盡的思念和喜悅。
開始的時候小宴尋會當真,會真的開心,以為爸爸媽媽終於來帶他回家了。
只是最後每次親子鑒定的結果都配不上。
於是最終那些父母們都滿懷希望地來,滿心悲痛地去,宴尋就一直被留在孤兒院裡。直到一年期滿,他才終於進入了下一個可以被收養的程序。
所以此時此刻,宴尋沒有辦法去看葉教授夫妻兩人宛如注視著救命稻草一般的眼睛,也沒有辦法去熱情回應他們滿腹的期望和希冀。
“……沒關系的,葉教授。”
宴尋能做的只是在這場大雨裡為他們兩人撐傘,然後拉低他們的預期,免得之後發現找錯了又太難過。
“只不過我……不一定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畢竟僅是一對相似的梨渦說明不了什麽。
“不會的宴宴,你一定是!”
謝逢君甩開丈夫的手,她從剛才葉存山對宴尋熟稔的語氣裡就立刻意識到了他們早就認識,可卻瞞著她。
只是此時此刻,她無暇對丈夫的行為生氣,只是用力去握住宴尋的手,非常篤定地告訴他。
“——你就是媽媽的孩子。”
“……”
這時候圍觀許久的楚停雲總算弄明白了為什麽這位葉教授突然一反常態,不僅突然答應要談合作,還非得要今天面談。
就連飯桌上那一系列對宴尋格外熱情的行為也有了解釋。
只是顧山青剛才走得早,沒能看見這戲劇的一幕,他現在還在沾沾自喜地給楚停雲發有關合作的消息。
不過楚總這時候可沒時間回,他看著宴尋整個後背都快淋透了,終於忍不住出言打斷:
“這雨太大,要不然我們換個地方聊?”
這時候謝逢君眼裡心裡只有小孩,聽見這句話她才扭頭看見了旁邊車裡的楚停雲。不過她並不認識對方,便下意識回頭朝丈夫投去詢問的眼神。
“——這是小宴的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