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你!我在電視上見過你!”陸母驚訝地按住胸口,甚至忘了切換語言,“你是那個魔術師,時代廣場的美人魚!”
童然當初借《海妖》橫空出世,許多人對他的第一印象都是“美人魚”,他對陸母的反應並不意外,但依然免不了緊張,“是、是的,您好。”
陸思閑眼中泄出些許笑意,正式為父母介紹了童然,又對童然說:“這是我母親哈洛寧,這是我繼父博格,你直接叫名字就行。”
“等等,”哈洛寧聽陸思閑用了英文,才恍然意識到不對,“Dedi,你會芬蘭語?”
童然微紅著臉道:“學過一些,還不太熟。”
若是專心學一門語言他可以很快掌握,但他都是抽著一點空閑學的,目前聽和讀還行,寫和說就比較困難。
但也足夠和詞匯量有限的四歲小孩交流了。
“你是誰?”一個抱著水槍的小男孩從後花園裡衝進來,噠噠跑到童然面前。
童然只看他眉眼,就知道這是陸思閑同母異父的弟弟奧尼。盡管奧尼毫無東方血統,可那雙肖似母親的灰藍色眼睛,幾乎和陸思閑一模一樣。
他霎時就心軟了,蹲下來笑著說:“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可以叫我Dedi。”
奧尼害羞地往陸思閑身邊靠了靠,一隻手拉住哥哥衣角,卻不說話。
但哄小孩對童然來說太簡單了,隻一會兒的工夫就讓奧尼忘了親哥,連晚餐時都必須挨著他坐。
這個時候童然早已經不緊張了,哈洛寧親切熱情,博格話少卻很溫和,兩人對他的態度不像長輩待晚輩,更貼近於平輩的朋友,這讓他非常放松。
他愉快地住了下來,白天陪陸思閑去基地訓練,晚上和一家人聊天、做事,或者帶奧尼玩遊戲。
他知道了博格喜歡下國際象棋,知道了哈洛寧曾經出過一本童話故事集,還知道了陸思閑的另一個名字叫做米卡。而他最感興趣的就是聽哈洛寧分享陸思閑的舊事,兩人還一塊兒去儲物間整理了一些舊物,其中一個箱子裡就裝著陸思閑小時候穿過的衣服。
“米卡還有不少東西都放在我父母家裡,”哈洛寧疊著一件米白色連體嬰兒裝,臉上一直帶著笑,“他們住在赫爾辛基,下次我們一塊兒去。”
童然瞄了眼陸思閑臭到不能看的臉色,憋著笑應道:“好啊。”
但這樣溫馨又和睦的氛圍,卻在平安夜這天被打破了。
聖誕將至,基地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不論是陸思閑的教練還是西蒙,都提前一天飛回了美國。
陸思閑一貫律己,卻也隻訓練了半天就載童然回了家,兩人一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
不等他們問起,博格就主動告知了因由。
原來陸思閑的繼妹菲拉本來暫住在她親媽家裡,可親媽家出了一點意外,不方便照顧她,博格只能將菲拉接回來,如今人就在樓上。
童然眼皮一跳,下意識看向陸思閑。
陸思閑並沒有多余的表情,平靜地點了下頭,似乎這只是一件尋常的小事。
但童然注意到了哈洛寧眼裡的擔憂,以及博格語氣中的為難和歉疚——博格接回了親生女兒,卻對繼子感到愧疚,這顯然不合常理。
等童然跟著陸思閑回房,他立刻問:“你和菲拉不和嗎?”
陸思閑拉著他躺上床,一隻胳膊枕在頸下,從頭開始說起:“我爸走後,我媽患上了輕度抑鬱,她背著我去找醫生,後來認識了帶女兒來治病的博格。”
童然愣了愣,“菲拉有抑鬱症?”
“抑鬱和狂躁,”陸思閑摩挲著童然腕間的紅繩,“她從小學習芭蕾,十二歲出了車禍右腿被截肢,她母親也和博格離婚了。”
這些事童然已經知道了,雖然這兩天誰都沒有提過菲拉的名字,好像刻意避諱著什麽,但他還是從蛛絲馬跡中推導出了一些信息。
“菲拉和我媽相處很愉快,她只是排斥我。”陸思閑也是在哈洛寧與博格交往之後,才第一次見到菲拉,當時他就感到這個女孩討厭他,“一開始菲拉表現得不明顯,我媽和博格都沒有發現,我也不在意。”
畢竟菲拉還小,而且他時常住宿舍,兩人見面的機會不多。但自他跟著母親搬進了博格家,菲拉對他的敵意就越來越重,甚至一見到他就情緒失控,有一次更是將他推下了樓梯。
陸思閑不想讓童然知道這些事,略過了一些細節,“醫生說我的存在會讓她不安,刺激她發病,我們沒辦法共處。但博格對我媽媽很好,我並不希望因為這件事導致他們分開。”
童然:“然後你就去了中國?”
“嗯,這幾年我很少回家,每次回來博格都會送走菲拉,我們很久沒見了,”陸思閑淡笑了下,“你也不用擔心,菲拉的病好多了,否則也不會有奧尼出生。”
“我不擔心。”他只是有些難受,想想陸思閑當初不過十五六歲,失去了愛重的父親,又為了不讓母親為難而離家,“如果她還是很抗拒你,我們就去你宿舍住好了。”
童然都打算好了,結果一下午都沒見到菲拉,但他中途上客臥拿東西,出來時感覺有人在偷看他。
他知道是誰,卻沒有回頭,當做不曾發現一樣下了樓。
在他走後,盡頭一扇虛眼的門又輕輕合上了。
晚餐時依舊不見菲拉,可除了陸思閑外,似乎每個人都受到了影響,一頓平安夜大餐吃得無比沉悶,就連奧尼也乖乖地不敢吵鬧。
飯後,哈洛寧和博格去了教會,陸思閑帶著奧尼出門遛狗,童然本來要跟著一塊兒的,可辛雪突然打來電話,和他商量開幕式節目的事。
對於要在開幕式上表演什麽魔術,童然早在十一月就提交了六個方案,每個方案都與比賽項目沾了點邊,且都配上了視頻演示。
但他的節目屬於串場性質,隨著前後節目的不斷調整,他這邊也一直沒有確定下來。
“所以現在就在兩個方案裡選了?”童然坐在後花園的長凳上,吹著冷風,看著平安夜降臨的小雪。
辛雪應道:“對,導演組的意思是等你回國立刻參加彩排,配合其他兩個節目過一遍,再敲定最終用哪個。”
童然對兩個方案都沒有偏向,滿意又不算特別滿意,除非突然想到一個完全符合他審美的魔術,要不然選哪個都一樣。
掛了電話,他並沒有回客廳,而是轉頭看向了花園一角——光源之外的樹下,隱隱綽綽坐著個人。
童然早就發現有人在盯著他,和下午如出一轍的視線,而此時還留在家中的除了他就只剩菲拉。
他不知道菲拉什麽時候下來的,也不知道對方在花園裡待了多久,猶豫了一瞬,他試探性地說了聲“晚上好”,本以為不會得到回應,但在短暫的安靜後,他聽見了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
輪椅上的女生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但據童然了解,菲拉隻比陸思閑小了不到兩歲,應該也有二十了。
菲拉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陰鬱,反而面帶微笑,露出嘴角的小梨渦,“我知道你,你是魔術師。”
童然詫異中又松了口氣,走到對方面前,“我也知道你,你叫菲拉。”
菲拉抿唇一笑,“你能變個魔術讓我站起來嗎?”
童然微頓。
“不可以嗎?”菲拉垂眼看著蹲下來的童然,嘴角依然翹著,“所以都是假的吧,你是騙子。”
童然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種“指控”了,他抬眼與菲拉對視,在心中為對方畫了一副肖像。半晌,他撿起一片枯葉 ,殘黃的葉子在他手中煥發新生,又染上了新綠,“不是假,也不是真,是在虛實之間,要試試嗎?”
菲拉:“試什麽?”
“試試在清醒的時候做夢,”童然吹起了葉子,葉子變成鵝羽飄上半空,又徐徐落下,“例如,跳一段《天鵝湖》?”
菲拉一點點收斂了笑意,嘴角抿成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