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然站了起來,向菲拉做出邀請的姿勢,“來嗎?”
菲拉冷著臉,無視童然遞出的手,操控著輪椅轉身。
但她的肩膀被按住了。
菲拉心裡騰地躥起一叢火,下意識想要尖叫,身後卻傳來很輕的一聲——
“你聽。”
單簧管與豎琴交織的樂聲緩緩流瀉,像天鵝浮遊湖面漾起的漣漪。
菲拉用力掐緊了掌心。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這首曲子,這首創作於上上個世界的永恆經典——《白天鵝變奏》!
如果那天早上她沒有選擇騎單車,如果她中途沒有停下來系發帶,如果媽媽打來的那通電話再多說一兩句,如果一切的發生有任何一點不同,或許,她已經成為舞台上高貴又淒美的白天鵝。
但現在,天鵝死了。
絕望與向往兩種情緒在靈魂中對衝,菲拉抑製不住地顫抖,她想讓童然關掉音樂,想要捂住耳朵,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童然的眼睛。
雪花落在少年發間,讓她恍然想起了對方另一種形象——同樣是在雪中,童然一身白色西服,懷抱著小女孩,站在緩緩升高的升降台上。
那一天,魔術師送給了全世界一座冰雪城堡,讓無數人看見了屬於自己的南瓜馬車。
但菲拉不想要城堡,那不是她的馬車。
她隻想要一雙會跳舞的紅舞鞋!
忽然,她感覺到輪椅動了,隨著音樂緩緩搖晃,向前向後或是左右重心,都與這支舞蹈的下肢動作一致。
菲拉怔了怔,然後諷刺地笑了。
難道童然以為這樣弄虛作假就能代替她的雙腿?就能夠欺騙她?
未免也太荒誕了!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殘缺,知道每一次旋轉律動都是假象。
她很清醒!
但為什麽,在大小提琴同時奏響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一隻手臂。
沉寂多年的肌肉記憶瞬間被喚醒,菲拉不自覺仰高了脖頸,像天鵝一樣,優雅地舒展雙臂。
身上衣服很厚,可她的身體卻無比輕盈,那隻禁錮在殘軀裡的白天鵝望著夜空和明月,就要飛起來了!
她飛起來了!
如水的月光下,少年不斷轉動輪椅,輪椅上的女生挺直背脊,跳出了刻進骨頭裡的一支舞。
漫天白雪為織就的夢多添了一重濾鏡,每一個闖入夢中的人都不敢打擾。
博格紅著眼眶抱緊了小兒子,哈洛寧捂住了喉間的哽咽。
陸思閑摟著自己的母親,望見了菲拉眼中的光。
沒有人比他更理解。
奇跡並不止屬於某一個人。
一如神愛世人。
第150章
童然並不會跳《白天鵝變奏》, 他能根據舞蹈編排控制輪椅,還是找APP兌換了視頻,參照意識裡的畫面現學現賣。
而他之所以會選擇這首曲子, 是在陪哈洛寧收拾舊物時,無意中看見了幾張碎掉又重新拚好的碟片。
他送不了菲拉會跳舞的紅舞鞋,只能送對方一場清醒的夢。
夢隨音樂截止, 但夢中留下的痕跡並不會在午夜十二點消失。
第二天一早, 菲拉發現臥室門把上掛了隻聖誕襪, 襪子裡有一份聖誕禮物, 是仙度瑞拉的水晶鞋。
無需思考,她也知道禮物來自於誰。
菲拉嘴角微翹, 操縱著輪椅進了電梯。
早餐誰也沒有缺席,盡管菲拉不怎麽說話,但哈洛寧和博格都表現出一種克制的興奮,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陸思閑,再對童然笑一笑。
飯後,奧尼拉著童然要去喂兔子,兔子是他的聖誕禮物, 卻不在襪子裡,而是童然用塑料袋打成結, 做成兔耳朵的形狀,又在袋子表面畫上兩隻眼睛和標志性的兔唇。
等奧尼重新打開口袋, 袋子裡就多了隻活兔子。
可惜奧尼被截胡了, 因為菲拉有禮物要送給童然, 邀請童然去她房間。
輪椅經過陸思閑身邊時, 她頓了頓, 然後停了下來,很小聲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這句話她早就想說,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病情的好轉,她對陸思閑的愧疚與日俱增,只是怯於面對。
陸思閑當然不會和她計較,淡淡地笑了笑。
電梯上到二樓,童然推著菲拉進了臥室,房間的顏色沉悶而單調,但床頭和桌櫃上都擺著不少花草。
”這個送你。”菲拉從窗台上搬下一盆植物,“祝你聖誕快樂。”
“這是什麽?”童然撥了撥支棱出來的葉子,葉片肥大,看不出是什麽植物。
“鈴蘭,我自己養的,”菲拉患病後,在醫生的建議下開始試著養花,這些年漸漸養出了愛好,“鈴蘭是我們芬蘭的國花,花開以後很香,還能驅蟲,你可以放在臥室裡。”
童然接過花盆,腦中浮現出一串鈴鐺似的白色小花,正想說聲謝謝,卻忽地一頓。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那天聽說了姚蔚然生病之後,他一閃而過的念頭是什麽了!
是水仙!
那耳喀索斯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卻永遠也觸碰不到。求而不得的痛苦日複一日折磨著他,讓他的生命力日益枯竭,最終倒在了青草地上。
他閉上了被無數人讚賞,也被他自己深深愛慕的雙眼,而他死去的地方,長出了一株株優雅清麗的水仙。
倏然間,童然對冬奧開幕式的所有的構想都被摧毀,只剩下誕生在此刻、唯一一幕清晰的畫面。
他找到了那個完全符合他審美的魔術!
盡管靈感來得有些遲,但節目本來就尚未選定,童然還是決定試一試。他抱著花盆回了房間,靜靜想了一上午,然後給辛雪撥了一個電話。
可剛彈出呼叫頁面,他又連忙掛斷,轉而點開微信,在通訊錄裡選中了“冰肌玉骨”的ID。
當天下午,童然和陸思閑出現在了舉辦音樂節的廣場。
演出從上午開始,一直會延續到晚上。
他們到時廣場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一眼望去能看見各色圖樣的彩旗和手幅,舞台上有一支西班牙的樂隊在表演,姚蔚然則帶著他的朋友大山找了過來。
大山是樂隊的鼓手,去年偶然在朋友圈看到了童然“淨化負能量”的魔術,一時驚為天人。之後他一直想去現場支持童然,可不是沒時間就是沒票,如今終於見了真人,興奮地收不住話。
童然一邊聽著,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姚蔚然,平時不曾注意到的細節在此刻放大,他發現姚蔚然很不能忍受被忽略,一旦有這個苗頭,對方總會說點兒什麽來吸引大家的注意。
姚蔚然其實很會洞察人心,知道怎樣說話會叫人在意。
童然之所以會來,就是想找姚蔚然聊一聊,他的靈感來自於對方,魔術內容又涉及到水仙和花滑兩種元素,針對性太明顯了,他需要征求姚蔚然的同意。
因而等大山被朋友叫走,他便主動主動上前:“蔚然哥想喝咖啡嗎?”
姚蔚然輕瞥陸思閑,“你沒跟可可說我們不能喝咖啡?”
陸思閑正在回復消息,聞言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問“你自己沒長嘴”。
姚蔚然不甚在意地笑笑,回看童然,“我喝牛奶,一塊兒去買吧。”
三人找到廣場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見裡面還有空座,乾脆坐下來休息會兒。
陸思閑被支去櫃台點菜,童然對上姚蔚然的目光,斟酌著要如何開口,總不能上來就一句我知道你得病了吧?
然而不等他想好,姚蔚然忽問:“可可找我什麽事?”
童然微怔。
姚蔚然似笑非笑,“今天你一直在偷看我。”
童然:“……”
姚蔚然單手托著下巴,他的臉很小,幾乎被手掌蓋住大半,“陸思閑告訴你了是嗎?”
童然眼皮一跳,自己還是小看了姚蔚然的敏銳。
“他對你倒是坦誠。”姚蔚然眼睛雖還帶著笑,聲音卻不複往日溫柔,變得尖刻起來,“怎麽?想近距離觀察一下我這個精神病人?”
“不是。”童然趕緊否認,也不再打腹稿了,硬著頭皮說,“冬奧開幕式我有一個節目,本來方案都定得差不多了,但我突然聽說了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