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巴利諾仔細地打量著對面這個家夥:這人長著一身山峰一樣的誇張肌肉、個子比他還要高出來一頭,很顯然是一副隨時隨地能砸店的樣子……他店裡那些鮮切花朵可受不了這種摧折。
“一千五百歐元嗎?”阿爾巴利諾想了想,然後用很謹慎的語調說道,“而且我聽說您只收現金?這些錢恐怕不是一時半會就能——”
“什麽,你不願意付嗎?”那個黑手黨猛然提高了聲音。這挺沒品味的:他們以為自己的聲音足夠大、拳頭足夠硬就能嚇倒別人。
阿爾巴利諾實事求是地回答:“一千五百歐元確實太多了,我才在這裡開了一周店。”
這句是實話——雖然一般人可能很難想象禮拜日園丁會為了錢的事情為難,但是現狀確實如此。雖然阿爾巴利諾當初有七套不同的出境方案,但是他確實沒赫斯塔爾那樣有錢,而且在作為法醫的同時往國外轉移資產也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情。
總而言之結論是這樣的:他用自己的錢開了這家店,除此之外,他住在赫斯塔爾花錢買的房子裡,開著赫斯塔爾給他買的車,一日三餐去超市購買食材都是劃赫斯塔爾的卡,活得就好像個被有錢人包養的小情人。
但是顯然站在對面的黑幫成員才不會管他能不能一下拿出一千五百歐元來。
貝爾皺了皺眉頭,然後一伸手粗魯地推開眼前的人,大步向店鋪的盡頭走去:收銀機擺在那裡,機器裡面總不可能一分都沒有。
阿爾巴利諾被推得後退了一步,腿撞在身邊的木質架子上,發出了沉悶的一聲響,架子上一桶一桶的鮮花因為架子的晃動而窸窣作響。他皺著眉頭看著那個黑幫成員,而後者很顯然已經準備撬開收銀台的抽屜一探究竟了。
阿爾巴利諾忍不住歎了口氣,心裡生出點奇怪的感慨來:怎麽想當一個普普通通的花店店主就這麽難呢?
他實際上確實花時間——兩秒鍾不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老實付錢還是跟那種不懂風土民情的外國移民一樣試圖求助警察,前者的後果是這個黑幫以後每個月都來收錢,後者可能根本什麽用都沒有,只會導致惱羞成怒的黑幫分子帶著一群小嘍囉來砸店。
如果換做另外一個負罪潛逃隱姓埋名的殺人犯遇到這樣的選擇題,很可能會選擇忍氣吞聲、不惹麻煩,而如果在場的是維斯特蘭鋼琴師,他可能另有一套(或者幾十套)讓試圖找他麻煩的家夥生不如死的方法。
但是現在經歷這一切的禮拜日園丁,所以阿爾巴利諾也就隻思考了兩秒鍾不到。
然後他就乾脆利落地走上前去、繞過收銀台,輕飄飄地拍了拍那個混混的肩膀,然後在對方一頭霧水地轉過頭來的時候一拳揍上他的臉。
他聽見對方下頷的骨頭咯咯作響,或許有一顆或者兩顆牙齒脫落下來,阿爾巴利諾沒有給對方反應過來的時間,下一拳已經利落地揍上了對方的腹部。
那個混混因為疼痛而稍微蜷縮起來,但是他身上那些肌肉到底不是擺設。這個人像是一頭憤怒的公牛一樣向前衝去,揪著阿爾巴利諾的領子重重地把他撞在牆壁上,壁板吱呀作響,牆上釘著的架子也跟著震動。
對方隆隆地怒吼著:“你這個混——”
阿爾巴利諾微微抬起頭注視著對方,那雙綠色眼睛裡流露出的神情有些過於冷漠了,秋天有的人用皮鞋碾碎一片樹葉的時候會露出這樣的神奇,你並不清楚他們具體在想什麽,但是你清楚地知道他們不在乎。
然後,阿爾巴利諾忽然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他的一隻手向邊上摸索著,一把抓住了收銀台上一個手感沉重的鎮紙——一般人不會在自己的店裡放這種東西的,但是阿爾巴利諾確實挺喜歡它的手感,有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需要一件武器——然後把它猛然敲在了這個試圖對他的營業額動手的混混的頭上。
很多犯罪分子就是在進行到這一步的時候不小心把受害人打死的,當你打算對別人的腦袋乾點什麽的時候,再小心謹慎也不為過,要不然很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但是阿爾巴利諾……可以說,已經熟能生巧了。那個不知名的混混搖晃著松開阿爾巴利諾,臉上還凝固著一個驚愕的表情,然後他一聲也沒吭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阿爾巴利諾低頭的時候看見他的額頭上有血慢慢流出來,不過胸膛還在起伏。
而阿爾巴利諾可不關心他會不會的腦震蕩,他隨手把手裡的鎮紙上的血擦掉,把這東西放回到收銀台上去,然後才往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一片寂靜,對面的老太太乾脆把店鋪關門了。剛才那段騷動大概率並沒有人注意到(以阿爾巴利諾這星期對淳樸的弗羅拉市民的了解,就算是他們注意到了這些奇怪的聲響也沒有出門看一看的勇氣),估計一時半會不會有人發現他的地板上躺著一個黑手黨。
於是阿爾巴利諾用腳尖把倒在地上的大塊頭粗暴地翻過來,然後拿出手機、哢嚓給他昏迷不醒的臉拍了一張照片。
再然後,他選擇把照片發給加布裡埃爾·摩根斯特恩——他確實留著這人的聯系方式——順便附上一句言簡意賅的留言:
“這個人能殺嗎?”
還不到三分鍾,電話就給他撥回來了。
阿爾巴利諾鎮定地接起電話,無辜得好像他剛才沒給別人發滿頭是血、陷入昏迷的人的照片一樣,他簡潔有力地說:“喂?”
有點出乎他的預料的是,打電話的人並不是加布裡埃爾,手機裡傳來一個語調聽上去就透著無奈的男性的聲音,那個人單刀直入地問道:“巴克斯醫生,您才開店幾天,就已經開始在店裡殺人了嗎?”
阿爾巴利諾想了兩秒鍾才把電話裡那個聲音和當初他在索多瑪見過的、加布裡埃爾那個西裝革履的助手聯系在一起,他稍微有點困惑地問:“薩迦利亞先生?這不是摩根斯特恩小姐的電話嗎?”
“這是她的‘工作電話’,意思就是大部分時間其實是由我在管理這個號碼。”薩迦利亞回答道,不知道是不是阿爾巴利諾的幻覺,這位精乾的男性聲音中充滿了嫌棄,“還是讓我們回歸正題吧:那張照片是怎麽回事?”
“有個黑幫成員衝進了我的店,不光想向我收保護費還試圖撬我的收銀機。”阿爾巴利諾語氣悠閑地回答,他一邊講電話一邊單手在櫃子裡翻翻找找,試圖找出條能把那個黑幫成員捆起來的繩子,“我相信他不是你們的人吧?”
畢竟阿爾巴利諾選擇店鋪地址的時候頗費了一番力氣,在掙錢養家糊口的時候業余當個連環殺手已經夠難的了,他可不想開個店還被卷進黑幫勢力糾紛裡去,而霍克斯頓真的是到處都是黑幫糾紛——然後,加布裡埃爾就在一次下午茶上跟他推薦了這條街道,說這裡是施威格家族和另一個幫派地盤之間的“緩衝區”,絕對不會有人上門來收保護費或者搶劫。
“安全性僅次於你把店開在弗羅拉大主教的辦公桌上。”當初加布裡埃爾是這麽形容的,雖然阿爾巴利諾並不知道這事跟紅衣主教的辦公桌又有什麽關系了。
“不可能是施威格家族的人,他們不會去那條街。”果然,電話裡的薩迦利亞斷然否決。阿爾巴利諾仔細向他描述前因後果之後,他聽上去甚至有點驚訝,“什麽?你說這個人已經向街上的店鋪收了一個月的保護費了?稍等一下,這事我得問一問……”
然後是一片沙沙聲,似乎是薩迦利亞放下手機,問了旁邊的什麽人一些問題,語氣嚴肅又公事公辦,活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辦公室職員。阿爾巴利諾其實很難想象那個場景,像是薩迦利亞這種黑幫老大信任的副手,會一本正經地坐在摩天大樓的辦公室裡辦公嗎?還是說只有霍克斯頓黑幫的企業文化這麽獨樹一幟?
大概幾分鍾後,薩迦利亞再次接起了電話,顯然已經有了答案:“那是釘錘幫的貝爾,一個月前從溫斯洛來到弗羅拉市,有內部消息指出釘錘幫的老大的兒子想要提拔他,但是現在他也只不過是個小頭目,我想……啊,等一下,摩根斯特恩小姐,我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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