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籠存在不知多久,玩家在無窮無盡又到不了頭的欲望中逐漸死去,一批又一批人前仆後繼,而囚籠之下壓著的惡念早已不知產生過多少次意識。
這封印並不是完全如他們所想,只是在惡念之上重重加鎖。
每一次副本落鎖,這鎖本身便帶著重壓和折磨,若是意識誕生,這些鎖鏈就如同一把把利刃,會將意識逐漸消磨直至毀滅。
如此一來,意識誕生之後,被樊籠磨滅,磨滅之後,經過不少歲月再度誕生。
誕生、磨滅、誕生、磨滅……
這長久歲月下來,樊籠早已不知磨殺了多少次意識的誕生。
只不過是齊無赦這一次發生了意外而已。
齊無赦在剛成形之初,便遇到了居然敢撕裂樊籠結構的燕星辰。
齊無赦之前生成的那些惡念意識,如果逃逸,一般的玩家要麽被蠱惑,人心欲念徹底將惡念意識汙染,惡念在樊籠中散播開,最終還是會被樊籠的自保機制撲殺;要麽,就是被玩家想盡辦法分離驅逐,導致惡念意識被樊籠發現,最終仍然被抓回封印之下,繼續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逐漸被消磨殆盡。
可偏偏這兩者都沒有發生在齊無赦身上。
赴死者同惡念意識誰也沒有奈何誰,善惡交融,光暗相遇,在這密不透風的幽冥中種下了濃墨重彩的花,最終造就了齊無赦這麽一個玩家身份。
齊無赦在樊籠中藏著,不在封鎖之中,歪打正著,那些本該無時無刻消磨惡念意識的副本根本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撲殺他。
但若是齊無赦再度回到封印之下,那便糟糕了。
即便如此,就算不被樊籠發現,齊無赦終究還是在樊籠之中,那些消磨的機制仍然會作用在齊無赦的身上。
只不過速度慢了一點而已。
只要樊籠還在一天,哪怕齊無赦同他一起躲在樊籠世界裡,終有一日,齊無赦還是會油盡燈枯。
發現這一點後,燕星辰心神巨震。
他從未想過,“徹底消失”這樣的字眼會發生在齊無赦身上。
他將這個發現藏在了心裡,誰也沒說,包括齊無赦。
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齊無赦出事之前毀掉樊籠。
最開始,他只是嘗試用他的身體融入樊籠並且更改副本規則——這就是他之前恢復的記憶裡的那些內容。
他成功了。
齊無赦和聞夜也都覺得他成功了。
但其實他並沒有完全成功。
如果不出意外,樊籠確實會在逐漸解鎖的過程中消散。
可這速度太慢了。
真到了消散的那一日,齊無赦早就……
“不行,還不夠快。”
齊無赦問他:“什麽不夠快?”
“這一切——啟明條約的完善、道具的數量、數不勝數的副本被破解的速度……”
以一己之力更改副本結構運轉,妄圖打開這巨大的枷鎖,燕星辰的身體日複一日變差。
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樊籠崩毀的速度依舊不夠快。
於是他做了更膽大的決定。
一個不能告訴齊無赦的決定。
他拿出了當初費了大力氣得到的傳奇級別規則道具——“分離”。
那本來是為了分離附著在他靈魂之上的惡念意識的。
可之後,他和齊無赦之間愈發不分彼此,這傳奇類規則道具反而成了擺設,燕星辰將之束之高閣,沒再拿出來過。
再次拿出來之時,他拖著虛弱至極的身體,背著齊無赦和聞夜,獨自一人,將自己靈魂中代表著理智、克制、秩序的那一部分,還有和情愛有關的魂靈,活生生分離了出來。
他的靈魂一分為三。
一部分,就是維持著他思維意識的主體。
一部分,是他人生至今為止對情愛、喜歡的所有魂靈。
最後一部分,便是所有和理智、克制、秩序有關的。
最後這一部分囊括了理智和克制的靈魂被印刻上了代表著樊籠規則的符文,融入樊籠之中,將秩序和良善刻在了這巨大的囚籠之上。
本該緩慢完善的條約在接入這部分靈魂的那一瞬間開始加速成型。
【啟明條約完善中。】
【啟明條約第一條:禁止玩家自相殘殺。】
【啟明條約第二條:……】
從那一刻開始,哪怕燕星辰不在樊籠了,他的靈魂也會一點一點地督促啟明條約快速完善,從而促進副本循環和保護樊籠中每一個玩家。
而他自己剩下的靈魂也會逐漸同樊籠融合,不斷地加速著這一切。
這就是他第二次進入樊籠之後,靈魂狀態越來越差的原因——他的主體靈魂一直在變少、一直在同樊籠融合。
這樣一來,在樊籠消磨掉齊無赦之前,他便能以自己的血肉靈魂為刀鋒,反過來徹底把這囚籠給消磨掉。
而代表著情愛歡喜的那一小部分靈魂,成為了另外兩部分靈魂溝通的樞紐。
這樞紐是連接他自己的靈魂和融入啟明條約的靈魂的開關。
他的靈魂一直和樊籠連著,只要拿回樞紐,便能重新開啟對樊籠結構的掌控。
這樞紐便同這些記憶一起,藏在金拆當中。
在他打開金拆最後封存的信息的那一刻,樞紐便重新回到了他現在所剩不多的靈魂當中。
他已經再度對接上了樊籠,清晰地感受到樊籠的每一處、每一個符文中能量的流動、他的靈魂每一次細碎的消磨……
這邊是他隱藏到最後的秘密。
金拆裡最後封鎖著的,是剛才恢復的那些和齊無赦有關的記憶,還有他和情愛有關的魂靈。
他將打開封鎖的密鑰符咒交給聞夜,並且告知聞夜一定保密,連之前的自己都瞞著。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全世界誰都可以知道這件事,唯獨齊無赦不能。
齊無赦當時已經開始懷疑他為什麽要那麽拚命地加速樊籠破碎了。
本來燕星辰以身體為符紙融入樊籠已經足夠了,之後他們可以慢慢地等待時間的作用,樊籠終究會消失,困頓其中的玩家終究有離開的一天。
燕星辰卻還是嫌速度不夠快,齊無赦怎能不懷疑?
若是這份喜歡被當時的齊無赦知道,以這人的聰明,絕對能猜到他為了加速樊籠做了什麽。
他只能三緘其口。
將這些都封存起來之後,他的身體繼續衰落下去。
“你快死了,”齊無赦對他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燕星辰只是眯著眼睛笑了笑:“好。”
“所以呢?”
“什麽所以?”
“所以你喜歡我嗎?”
“怎麽突然扯到這個?”
“我說什麽都會扯到這個。”
燕星辰哭笑不得。
彼時,年輕的赴死者已經將一切和情愛有關的魂靈,還有那些與喜歡有關的記憶,全都剝離封存了起來。
他對“喜歡”的定義一片空白。
他已經無法回應了。
他茫然地將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十分誠實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齊無赦微怔,帶著期望的雙眸暗了暗。
沒過多久,燕星辰的身體真的撐不下去了。
他安排好了一切。
齊無赦也安排好了一切。
他們根本沒有商量,只是暗自籌謀著各自的打算。
一個在樊籠中埋下了日後可能用到的每一步棋,一個想盡辦法給燕星辰塑造了樊籠之外能夠使用的孩童時期的身體。
齊無赦要送燕星辰離開樊籠之時,燕星辰沒有反對。
他知道自己的靈魂正在一步步和樊籠融合。
哪怕是離開了樊籠,殘缺的靈魂也會一點一點變少——他的靈魂終究會全都和樊籠黏連在一起,成為樊籠的一部分,甚至是……成為樊籠。
但那個時候,他可能已經在現實世界中生活了好一段時間,然後默默死去。
齊無赦則在樊籠世界裡過了幾十年。
混亂時代幾年的相處早已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