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

　　他們是在凸肚窗邊並肩曬著月光的時候，聊起這個問題。

　　左淮回答完那個字，李未然感覺意識在顫動，不，是世界在震動，像是地震一樣，一條裂縫把帕庇特鎮撕成兩半，這個被遺棄的地方仿佛徹底崩裂，被某種力量暴怒著撕毀，棄置於腳下然後狠狠踐踏。

　　巨響從窗外傳來，他探頭看去，原來巨響和震動只是因為帕庇特鎮背面的雪山發生了雪崩。

　　大雪掩埋了鎮子，那些怪物鎮民的瘋狂破壞相比於雪崩如此微不足道，瞬間就被埋藏雪中。

　　這個世界失衡了。李未然想起左淮說的話。

　　清晨，一切恢復原貌。李未然準點刷新在水晶酒店門口。

　　左淮跟隨其後，不甘心地問道：“不上班行不行？”

　　李未然意志堅定地走向中心廣場。作為人工智能，如果無法行使使命，他將沒有任何價值。

　　他不能被沿途的風景擾亂了行程。

　　左淮對他道：“設計出有序的世界是一門技術活。我曾見過一個失衡的副本，精靈因為獲得了永生而被困在時間的牢籠當中，最後選擇了毀滅自己。如果是你，你會幫助精靈自我毀滅嗎？”

　　李未然靜坐於長椅上，思索片刻，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

　　“方舟意志也對我說過這種欲蓋彌彰的話。”

　　“不管你怎麽想，我應該不是您想找的人，左先生。”李未然有些惱然。

　　話音剛落，遠處的雪峰傳來隱約的裂響，像是雪崩的前兆。

　　左淮朝雪山的方向瞥了一眼：“抱歉。我不是有意刺激你的。”

　　對方小心翼翼的態度讓李未然整張臉慘白。

　　難道左淮覺得是他造成了雪崩不成？

　　帕庇特鎮的鎮民們確實在某些時候會變得很有攻擊性和破壞欲，但李未然一向本本分分，十分克制，從不產生什麽妄想。

　　“我要寫日記了。”李未然表情淡淡地捧出隨身攜帶的本子。

　　左淮點點頭，識趣地告訴他自己要去別的地方逛逛。

　　自從他出現，李未然從沒寫過日記。

　　他覺得有必要記下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左淮會離開這個鎮子。雖然這幾天的相處只是沿途的風景，但他害怕接下來漫長而孤獨的旅程衝淡這些記憶——縱使它們如此濃烈和特殊。

　　落筆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往前面的舊日記翻去，工整如同打印的字跡引入眼簾，他不由張大雙眼。

　　屬於他的筆跡寫道——

　　元歷178年9月20日。晴。

　　我坐在廣場，等來了第一位買家，但我沒有他要買的東西。

　　他說他叫左淮。

　　話說一半，他忽然抱住我哽咽。

　　然後，鎮子上發生了雪崩。



第129章

　　左淮慶幸自己帶回了那把左輪。

　　為了讓李未然第一發就掉進陷阱，伏子深在真子彈之外的彈槽裡全都填滿了幻境的觸發器。程序員們破解之後，總算是把左淮送進了李未然的幻境。

　　但他終歸是一個外來者，一旦觸發某些不可觸碰的領域，就會被彈出來。比如，觸發到李未然不願看見的東西。

　　這已經是他失敗的第九次。李未然只是看了一眼日記，鎮子後面的雪山就發生了雪崩。

　　經過這麽多次的經驗，他大概知道了幻境的具體情況。伏子深說得不錯，這真的是為李未然精心打造的幻境。

　　“副本的穩定指數跟過山車似的，一不小心就跌破平衡閾值。這是哪個傻逼寫的副本？把他關小黑屋修一萬個bug！”0555號管理員憤怒地敲打鍵盤。

　　“這是欺詐之主伏子深的畢生傑作。對了，他已經寄了。”0011道。

　　“監察會對遊戲平衡一無所知！我早說了他們都是一幫外行！”0291簡直在鍵盤上狂飆。

　　“老大你別急，等數值穩定下來再把你送進去。”0027比他倆沉穩不少，經驗老道。

　　“我不急。”左淮表情平靜地說。

　　其他程序員們彼此對望一眼，似乎都不相信左淮嘴裡說出的話。

　　只有管理員0011對左淮發出了一聲輕嗤。李未然和左淮一路走來經歷了什麽，他比所有其他同事都要清楚，自然也清楚兩人對彼此的複雜感情。

　　李未然現在身陷伏子深的幻境副本，要說左淮不急，還不如相信伏子深是洛希親哥。

　　事實上，左淮確實不急，都已經歷經九次失敗了，他在考慮下一次進入那個副本，該如何喚醒李未然的自我意識。

　　作為一個覺醒了的人工智能，李未然顯然有很強的自主性，但在幻境中他抵死否認這一點。他想要以工具的標準自我規束，又無法壓抑人格中早已覺醒的自由天性。這一矛盾就是他恐懼的來源。

　　為什麽呢？是因為左淮？因為左淮在每一個會議上，每一個公開場合都不加掩飾自己對智能系統的悲觀態度？

　　這何其諷刺，最不信任人工智能的人類，愛上了親手編譯的人工智能。

　　“為什麽這個副本裡有雪山和海灣？帕庇特鎮是有雪山和海灣的嗎？”0555感覺這跟自己的認知出現了偏差。

　　0027道：“沒有！那是幻境裡面的意象！意象你懂嗎？就是方舟意志潛意識裡的象征。”

　　“哦！人工智能也有潛意識啊！”

　　伏子深設計的這個幻境雖然不穩定，但它會呈現人內心最大的恐懼。李未然最恐懼的是他身為人工智能的這一現實。

　　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本質，同時這一本質讓他本能地服從創造者的意志。

　　想必在李未然的潛意識裡，他遵照自己對左淮的揣測，給自己描摹了一個“完美”的畫像，那個畫像安分守己，聽話又乖巧。

　　雪山象征超級人工智能可以毀滅一切的強大力量，而擱淺巨船則代表著方舟世界，他被困在自我規束當中，無法離開副本回到方舟，於是他隱藏了自己的欲望和自主性。

　　左淮推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時小五告訴他副本的穩定指數恢復正常，可以進本了。

　　李未然進入幻境後，整個方舟世界幾乎停擺了。玩家在帕庇特鎮無所事事，與外域的時空碎片爭奪戰也陷入停滯。

　　左淮進副本時，都沒有了系統提示。當然，他零元購的外掛“方舟意志”也沉寂無聲。

　　他熟練地在海灣邊落腳，回頭看了眼象征方舟的擱淺巨船，便把視線投向長椅上安靜的人影。

　　李未然的頭髮雪白，發梢打著微微的卷曲，溫順地貼在白皙光潔的額頭上。

　　他低垂著頭，一雙蹬著短靴的修長小腿停在他面前，沿著小腿向上看去，灰色長褲上綁著黑色的槍套。

　　李未然猛地抬頭：“你……”

　　左淮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李未然道：“您需要點什麽？道具？技能？還是想要許個願？”

　　這話讓左淮泄了氣一樣，他在李未然身前蹲下，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輕揉搓。

　　他本以為李未然這回認出了自己。

　　有時候他回來，李未然能夠記得他，有時候卻不記得。如果不記得，一切都要從頭再來。倒不是不耐煩重做一遍那些事情。但李未然如果記得他，他終歸是要更有成就感。

　　這就像寫程序，一次就能成功運行的程序無法不讓人雀躍。

　　就在他思索如何對李未然自我介紹的時候，對方忽然俯下身來，湊近他道：“您最好別讓其他鎮民知道您是管理員，左先生。”

　　愉析征嚟Ｂ

　　“然然？”他的心臟怦怦跳躍。

　　李未然對這個稱謂微微挑了挑眼角，像個狡黠的白狐狸。

　　“那個AI，賣麵包屑的那個，在您買過東西之後，他就離開了這裡。左先生，您施展了什麽魔法？”

　　環視一圈，廣場上確實不見那名AI的蹤影。

　　但鴿群還在這裡，走走望望，歪著頭看向這邊動作曖昧的兩人。

　　“您願意幫助這裡的其他鎮民嗎？”

　　“你是……在向我許願嗎？”

　　專職實現別人願望的人，竟然在向左淮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