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絲毫沒有優等生身上常有的浮躁或驕矜,只有沉下去的穩重和遊刃有余,不止如此,周靄的學習態度還極其認真。
1班是最優班,但優等生其實非常挑,挑課程科目、挑上課的老師、甚至挑題,很多學生都是隻做難題、只聽理科課、只聽講得好的老師講,但周靄不挑。
任何課程,不管內容的難易、或者對以後他們的分科選專業有沒有價值,只要老師站上講台,不管是年輕的代課老師,還是上了年紀的名師,周靄都會聽,還是認真的聽,他不走神、也不在課堂上做別的事,在教室裡,他好像只會做學習這件事。
周靄現在已經是高一年級所有老師默認的重點培養對象,他們對他的成績已經不再持有任何懸念,他們就只看周靄逐漸與多變的第二名拉開差距,並且是穩定的、越來越大的差距。
今天周靄站在主席台領完關於這次月考的獎後,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回教學樓,而是下主席台回了1班的隊伍裡。
他站在1班的隊尾,獨自成排,遙遙的看著正越過台階往主席台上走的男生。
六中慣例先獎優,後懲劣,所以每次如果有學生被處分或處罰,都會放在集會的最後去。
陳潯風吊著胳膊,另隻手上拿著檢討的稿子,走得不疾不徐,日光直照他的臉,所以即使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周靄也可以將他臉上的冷淡和倦怠看得清楚,很像是剛從睡意中清醒的表情。
陳潯風還穿著秋天的薄校服,還穿得松松垮垮,拉鏈也沒拉,風一吹,衣擺輕松就在他身側蓬起來,他剛站定在話筒前,周靄就聽到從操場各個方向傳來的起哄和口哨。
年級主任皺眉站在陳潯風旁邊,他齊陳潯風肩膀高,看見底下鬧哄哄的場景,他偏過頭去拔了立在主持台上的話筒:“鬧什麽?哪個班在鬧!以為他上台來表演節目開演唱會呢!光榮啊?”
場下的氣氛微微收斂,年級主任才握著話筒開始說起正事:“我應該天天都在跟你們說校規校紀,天天都在說,但事實上,再怎麽強調,你們照犯不誤!”
主任在台上說事,他隻簡單的說了陳潯風和胡成之間的矛盾,因為事情最清楚的就是波及到他們兩人,而涉及到周靄的部分時,他並沒有直接指出名字,隻用學校的某位學生代指。
這是主任的某種保護,但在那件事情被推上頭條後,知道這件事情的都已經知道那個學生是誰,主任在台上講胡成的惡劣跟蹤、講胡成召集的混混,也講陳潯風錯誤的自行處理。
這次不需要他再維持集會紀律,底下的學生自然的就噤了聲,講到最後,他也把自己講得生氣,他說:“你們是學生!不是社會上的二流子和混混,少給我沾染那些習氣,少將那些行事方式帶到學校裡來,你們是六中的學生!你們考進來是為了升學高考,不是和同學打架、也不是來搞暴.力甚至是網絡暴.力的!胡成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最後就是他直接告知這件事情的處理結果,胡成那件事的性質過於惡劣,不僅嚴重危害同學,他傳播到網絡上,還波及到學校的名譽,胡成當場就被退了學,而陳潯風的處事方法也相當惡劣,他最後領了與退學僅一步之遙的留校察看處分。
年級主任說話的整個過程,陳潯風就站在旁邊,他說到差不多後看到旁邊陳潯風手上的稿子,又是不高興,他直接問陳潯風,聲音清晰的被面前的話筒收錄:“念個檢討還要稿子?人家上台演講的都脫稿了,記不住檢討內容,那檢討就沒意義!把紙給我收了!”
陳潯風偏頭看一眼身邊的主任,口吻挺平靜的說:“記不住。”
這件事情連同處分都說完,底下學生之間的氛圍也松散起來,所以陳潯風冷淡的個字通過校內喇叭,傳播到操場上的每個人耳朵裡後,底下就小范圍爆發出了哄笑。
台上的主任怒目瞪著陳潯風:“你上台做這麽多次檢討,都沒老師跟你說過要脫稿?”
與主任的怒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陳潯風的平靜,他說:“沒有。”
主任抬手看了看表盤上的時間,沒再跟他耗,重重拍了拍面前的主持台:“念!”
陳潯風伸手扶了扶話筒的高度,然後左手手掌微撐著主持台,手底下摁著兩張紙稿,微低了下頭,終於開始在全校師生面前作正式檢討。
他的聲音偏冷,通過話筒和電子音響,這種冷質被收集放大,甚至帶上了點磁,陳潯風說話的同時,有股風正迎面吹向他,恰好掀起來他幾縷額發,底下他垂著眼的表情半分不動。
陳潯風說話的速度並不快:“尊敬的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早上好,我是來自21班的陳潯風,此次檢討的主要主題是拒絕校園暴.力,相信老師與家長。”
周靄是第一次站在操場上聽陳潯風作檢討,他也才知道為什麽剛剛主任說他是上台來開演唱會,因為太吵了。可能是那邊21班的方向,陳潯風在台上講話的整個過程裡,那邊斷斷續續都會傳來起哄或口哨聲,像是喝彩、也像是烘托氣氛的捧哏,最後主任下台往他們那個班的位置走,這種吵鬧才稍微消停。
陳潯風的檢討環節是周一升旗儀式的最後一項,結束後各班就回教室裡正式上課,隔著散開的密集人群,周靄看到越過紅色跑道正朝自己走過來的陳潯風,他停在原地正等他,身後突然就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周靄回頭,看見班主任秦老師的臉:“周靄,我正找你,找你說件事,來,先走。”
秦老師示意周靄隨著人流回班,邊走邊說。
周靄轉頭看了一眼那邊的陳潯風,兩個人對視上,周靄就知道陳潯風看到了他旁邊的秦老師,他這才轉過頭去跟著秦老師的腳步往前走。
“是這樣的周靄,”秦老師帶著周靄往人少些的安靜路上走:“元旦近在眼前,學校裡關於元旦晚會的方案也定了,這周就要分發到各班,各自準備晚會節目。”
聽起來,這其實是與周靄沒有什麽關系的事,但周靄沒表態,隻安靜的繼續聽。
說到這裡,秦老師稍作猶豫,但很快又接上:“…學校那邊,包括年級組,都想讓你這次上台露個臉。”
周靄還是淡淡的,沒有明顯表示。
“這學期馬上結束,你的優秀大家都能看見,之前很多次活動,你都因為這些那些原因沒有參加。”
秦老師說的很隱晦,但周靄可以聽出來,這些那些的原因——要麽是因為他說不了話參加不了、要麽就是他拒絕了。
“這次元旦恰好是建校90周年,元旦晚會既是校慶,上級領導都說要搞得隆重些,這次學校方面…不僅請了市教育局的領導、電視廣播台、知名校友的公司代表、請了省市裡好幾個兄弟學校,二中、中、五中、實驗中學、博源中學,他們都會派領導和學生過來觀看,”說到這裡,秦老師笑了笑:“幾個主任說你是我們的門面,所以要在這次的晚會開場給你預留個節目,讓你露個臉。”
秦老師看了一眼旁邊的周靄,其實不管是作為課任老師還是班主任,他在周靄身上都挑不出大毛病來,只是周靄的語言障礙和自身性格,終究還是對正常的校園生活有些影響。
如果周靄能說話,那學校或者市裡省裡的那些辯論賽、那些主持活動、那些演講比賽,周靄都能代表學校去參與,甚至他肯定都會做得特別好。
周靄入校以來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算是幾年難得的好學生,高一年級組裡幾個年輕老師在私底下甚至都說周靄太“神”了。
但那些活動周靄都參加不了,所以這次校慶,學校方面的訴求就變得非常明確和簡單,秦老師笑著總結道:“你是我們高一年級的吉祥物,市裡的領導和幾個兄弟學校過來,老師們都想帶你這個吉祥物溜溜,上台露個臉。”
和上次拍校網的宣傳照不同,這次秦老師沒再給周靄拒絕的機會,他以輕松的口吻說:“老師們都很喜歡你,這次,幾個年輕的老師已經給你設計好了節目,還專門找了人帶你,你跟著他們的節奏走就好,不用擔心其他的,也不用有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