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看台上還剩下兩個空位置,陳潯風的黑色空書包正大搖大擺的橫在兩個位置的中線上。
陳潯風將自己的書包從座位上撿起來,再抬起頭時,剛好看見身側周靄抬手擋了擋額頭,夕陽的光依舊刺眼,周靄的手擋住了直.射向他臉上的光,其下的唇輕抿著,側頭漫無目的地望著那邊的操場,側臉的表情很靜。
看見身邊的周靄,陳潯風就覺心軟。
小時候的周靄,讓陳潯風覺得又小又乖,所以他不想讓周靄受到別人的半點傷害。現在的周靄長大了,沉著又冷靜,獨立又內斂,但陳潯風還是覺得周靄太乖,乖得讓他心軟,乖得讓他想抱抱周靄。
陳潯風看著周靄,抬手替他擋了光,他眼神示意旁邊的座椅:“坐?”
陳潯風沒坐,他站在周靄面前,從自己的空書包裡翻出那頂黑色的鴨舌帽遞給周靄,然後把自己的書包和周靄的書包都放在周靄旁邊的座位上,他低頭看周靄給自己戴上帽子才說話:“我打半個小時,然後我們回家。”
周靄抬頭望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然後他看見有人從陳潯風的肩膀後露出頭來,同時伸手遞給他一個口袋:“學霸,吃不吃冰淇淋?剛買的,挑一個嗎?”
陳潯風搶過江川手上裝著冰淇淋的袋子,問周靄:“吃嗎?”
周靄搖了搖頭,看了一眼球場裡那些正等著陳潯風加入的人。
陳潯風看見他的眼神,將袋子遞回給江川,脫了自己的校服外套放在旁邊,最後看了眼周靄:“走了。”
周靄從包裡翻了本書,以球場的喧囂嘈雜作背景音,他的目光偶爾放在書上,偶爾會抬頭掃一眼場內穿黑T恤的那個男生。
他記得上一次聽見這種嘈雜時,他與陳潯風還有一牆之隔。
那時他靠在後山的牆壁上抽煙,他聽見牆體外傳進來陳潯風的聲音,也聽見陳潯風的憤怒,而此次,他已經成為場邊的觀眾。
周靄看著場上的陳潯風背對籃框勾手投進一顆球,場邊再次爆發驚叫,人群裡也有男生學著女生的話術開玩笑:“草!陳潯風老子要嫁給你!”
說話起哄的男生旁邊站著個穿短裙的女生,女生聲音很亮,毫不扭捏羞澀也緊跟著大聲道:“你先滾到後邊去排隊!我先嫁!”
球落地傳到了隊友手裡,陳潯風並沒理會周邊的哄笑,只是抬手用掌根擦了擦自己下顎,周靄低頭,重新將目光放到書頁上。
陳潯風只打了半場,還沒到30分鍾,他就和人換了從球場上下來,下場他就往周靄面前走,看見他的走向,沒人沒眼色的抓著他讓他再打會。
陳潯風走到周靄面前,微低頭平複著自己的呼吸,他問周靄:“周靄,有水喝嗎?”
聽見問話,周靄還沒表示,就有個陌生的女生突然從旁邊走出來,女生走到陳潯風面前半步之距,才有些小心翼翼的把一瓶沒拆封的功能飲料往陳潯風手邊遞:“你…喝這個嗎?”
功能飲料的亮黃色包裝盒極其顯眼,周靄和陳潯風的視線同時匯集到那瓶飲料上,兩個人的視線如出一轍的淡。
周靄隻下意識看過去一眼就收回,他低頭往書包裡裝書,想要往旁邊去給兩個人留出空間處理,就聽見頭頂上方陳潯風很冷很平的聲音:“不用。”
他們兩個人是最晚到球場,又最早離開的,走到場地邊,趙悅和幾個女生站在那裡,看見陳潯風兩個人,她挺輕巧的問陳潯風:“今天也不跟我們吃飯啊?”
她的視線輕掃周靄,帶著隱藏的觀察:“…你帶著周同學和我們一起唄。”
陳潯風將書包摔上肩膀,淡瞥一眼趙悅,看見她盯著周靄的笑臉就皺了眉,他直接拒絕:“不。”
然後又說:“次次盯著他,你要在他臉上看出朵花啊。”
陳潯風這句話說得有些凶,絲毫沒有給女孩子留面子,說完他就和周靄往前走了,隻留下頓在原地臉色唰白的趙悅。
陳潯風脾氣不好,經常說兩句話就帶衝,但趙悅這還是第一次直面陳潯風對著她的凶,清晰的凶,趙悅白著張臉慢慢轉頭,看向兩個人融在霞光裡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見。
周靄在學校的超市裡買了瓶水,付款後遞給了旁邊的陳潯風。
剛剛考完試,陳潯風給他的是瓶易攜帶的小瓶水,他早已經喝完,所以那會陳潯風找他要水喝,他也沒有。
陳潯風單手撐在玻璃櫃台等周靄,剛從球場上下來,他的額發還帶著點濕意,其下的臉部輪廓卻被那點濕襯得更加清晰,他歪著頭,看著周靄輕笑了下:“還想吃個冰淇淋。”
周靄看一眼陳潯風,過去旁邊的冰箱,然後從裡面拿了個冰淇淋出來。
第26章
周靄給陳潯風買的冰淇淋看似隨意一挑,卻是整個冰箱裡最貴的,這像是他小時候養成的習慣。
那時陳潯風和他幾乎都處於沒有人管的狀態,陳潯風根本不會照顧自己,是周靄來負責兩個人大部分的衣食,從頭到腳、再到吃的東西和用的書包文具,兩個人都是相似的,但周靄也只是個閉塞的小孩,他更沒有什麽正常的生活經歷,所以很多時候,他買東西,只會買店裡標價最高的。
這習慣在陳潯風離開、在他逐漸長大後,就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周靄購買東西開始以方便簡單為主,但付款時看見冰淇淋標價上的“20”,周靄自己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剛剛挑選的是冰箱裡最貴的那個產品。
從小賣部出來,周靄沒有直接去學校門口,兩個人走到教學樓區的時候,他轉了個方向,陳潯風走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改道,並沒有多問。
果然,最後他們停在一堵上了年份稍顯破舊的牆體內,陳潯風將手裡的冰淇淋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手很自然的伸向周靄:“書包我先幫你拿,你先過去,小心點。”
陳潯風說著話,目光就停在周靄的腰側,有猶豫有觀察,唯獨沒有阻攔。
周靄察覺到陳潯風的目光,偏頭看他一眼,但並沒有將書包卸下。
陳潯風站在原地,看周靄伸出乾淨的手把住牆頂,然後微微起跳,腳踩著兩塊凸起的牆磚就翻了上去,然後周靄蹲在窄窄的牆壁上,轉身低頭看向底下的陳潯風。
周靄的動作乾脆利落,行動間沒有一絲多余和猶豫,整個過程看起來甚至有些賞心悅目,但他的表情卻並沒有太大波動。
陳潯風站在底下,抬頭去看蹲在牆壁上的那個人,周靄還是一如既往淡著張臉,眼神平靜的低頭看著他。
在周靄的視線下,陳潯風走近牆壁兩步,然後抬手壓住牆壁頂端,略微蹬力直接躍上牆面,最後蹲在了周靄旁邊,兩個人擠在窄窄的牆體上,胳膊蹭.著胳膊,身後的書包相碰,周靄甚至能感受到旁邊陳潯風呼吸的節奏。
然後陳潯風突然抬手,越過周靄後背的書包,手掌輕松攬住了他的肩膀,周靄感受到陳潯風不重但穩的力道,就支撐在他的後背和肩頸處,並且陳潯風在離他很近的距離裡,正看著他,周靄只要稍一偏頭,就能看見陳潯風根根分明的眼睫。
高處有風,周靄在風裡聽見陳潯風的聲音,他說:“一起跳,周靄。”
然後陳潯風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略微使力,兩個人同步向下跳,在空中短暫的半秒內,他們幾乎呈相對靜態,落地前,陳潯風的手快速從他的肩膀向下,挪移到了周靄的腰腹處。
陳潯風像是想要給他力量,幫他穩住他的腰腹。
在此之前的許多年裡,周靄踽踽獨行,他連與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沒有這樣靠近過,他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周靄與人群隔離的太遠、太久,他冷漠的排斥著所有人和物的靠近,他總是隔離在世界之外,但他唯獨不排斥陳潯風。
幼年時拉住他手不松的人只有陳潯風,現在他即將成年,但攬住他肩膀的人依然只有陳潯風。
腳邊傳來毛茸茸的觸感,陳潯風將手從他身上挪開,腰腹處的緊.繃感緩緩松懈下來,周靄低頭,看向腳邊的兩隻貓。
和他上次見到時確實有些變化,周靄能看出來它們體型的膨大,他彎下膝蓋蹲下.身,從背著的書包裡拿出狗糧和貓糧,然後摸出那個淺藍色的塑料打火機,他拿在手上輕摁一下,旁邊的幾叢草裡就竄出來聽覺敏感的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