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站在原地，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直叫她喘不上氣來。

她們聚餐要去吃燒烤小龍蝦，那自小養尊處優的方宴清是吃那種東西的人嗎？

雖說劉戀預定的是一家網紅餐廳，衛生條件比路邊攤要好上許多，但燒烤和小龍蝦終究是他平時嗤之以鼻的高油高糖高鹽的垃圾食品。

難道要方宴清穿著那身昂貴的西裝，坐在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飯店裡，迎接別人的注目禮嗎？本來大隊伍裡有一個明星梁宇航就已經夠惹眼了。

之後她們還要去KTV，池念用腳趾都能想到，方宴清如坐針氈地聽著別人唱流行樂，把眉毛擰成麻花，好像在忍受什麽酷刑的煎熬模樣。

舞蹈室團建，別的同事都不帶男朋友，她一個新來的，都結過婚了，還要帶著冰山老公，用來冷場嗎？

和方宴清視線交匯的那一秒，她確實是沒反應過來，遠在一萬二千公裡的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眼前。

她不是沒看到方宴清充滿希冀的眼睛，少年人一樣澄澈的眼神。
可那眼神喚起了池念的記憶，他喜歡她卻從不主動表達愛的往日回憶。

他又在扮演垂釣者了。

兩個人好幾天沒見面。
他方宴清就像嵌在車後座了一樣，幹嘛？薑太公釣魚呢？坐等著她這條魚兒咬上鉤子，投懷送抱呢？

他自小一身傲骨，那池念就不該有驕傲了嗎？
就該像個討飯的，搖尾乞憐，尾巴甩成螺旋槳，主動上前向他索求擁抱親吻和愛情嗎？

池念側過臉，目送那輛黑色邁巴赫融入夜色中，後知後覺地，恨不得踢方宴清兩腳泄憤——
就他驕傲。
青春期他驕傲，結婚後他還傲。
他口口聲聲這次事業和愛情他選她，結果她的態度稍微不如他的意了，他直接坐上他那破車，甩她一身尾氣。

他到底算個什麽東西啊方宴清，還假裝情深義重地說“我在車裡等你”。
這不是純純的道德綁架嗎？
“我都申請航線飛回來了，你不會為了那些可有可無的同事，拋棄千裡迢迢從倫敦趕回來見你一面的老公吧？”
“這麽冷的天，我在外面等著你，‘你還能吃得下牛肉面’？”

池念越想越不忿，學著方宴清轉身的瀟灑姿態，大步邁向舞蹈室大樓出口處。

走著走著，她突然想起上次她和方宴清吵架，那人跟在她背後，說她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像頭強驢的場景，以至於路都不會走了。

她數次頓住腳步，回頭看，視線盡頭只有行人匆匆，再也不見那輛線條優美的車，那個心高氣傲的臭男人。

·

舞蹈室的同事走得差不多了，站在原處的，只剩下梁宇航和追求他的女生吳妍歌。

吳妍歌是教拉丁舞的老師，人都沒走近，池念就聽見她興奮地說：
“池老師，你老公可真帥啊，氣場兩米八，腿長佔兩米！我的媽耶，嗑死我了。你倆站一起，能直接打包送去演韓劇，那氛圍感，絕了嗷。”

池念冷笑著不說話。

梁宇航唇角的那抹弧度隨著吳妍歌的話越揚越高，但噙著幾分冬夜的寒冷，似笑非笑地盯著池念。

池念避免與梁宇航產生視線接觸，岔開話題，問吳妍歌：“劉戀呢？不是說好我們一起走的嗎？她怎麽不見了？”

吳妍歌努了努嘴，示意池念往南邊看。

然後，池念看到劉戀和一位身形頎長的男人站在不遠處。
男人五官硬朗，卻掛著一張寵溺的笑臉，一會兒抬手摸摸劉戀的臉，一會兒攏攏劉戀身上的大衣，劉戀略顯羞怯地笑著，往他懷中躲，二人相依偎著，幸福感溢出畫面。

想必那人就是劉戀青梅竹馬的老公。

池念站在原地，出神地看著那對夫妻。

看著他們親密幸福的互動。
看著男人無限包容寵溺的笑臉。
看著劉戀完全不複往日姬圈天菜的冷漠大女人模樣，儼然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姿態。

池念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酸澀感，如同被拔掉木塞的紅酒桶，未經完全沉澱發酵的苦澀液體將她的心臟淹沒其中，變得又緊又皺。

“吵架了？”梁宇航不知在何時靠近，溫柔而散漫的男聲在池念頭頂響起。

池念回過神，抬眸。
梁宇航正垂著眼睛俯瞰著她。

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煙花在頭頂炸開，流光短暫照亮梁宇航的臉頰，碎在他清亮的眼眸中，勝過星光璀璨。

在略顯漫長寂靜的對視中，池念終於明白了，她總是會將梁宇航錯認成方宇澤的原因——
他們長著同樣一雙眼睛。
狹長的眼型，雙眼皮折痕很深，眼尾微微下垂，給他增添了幾分單純的無辜感和清澈的少年氣。

她總是能透過這雙眼睛看到方宇澤，看到過去。

盡管方宴清也長著類似的雙眼，但他的眼神卻像鷹隼一樣成熟又銳利，偶爾又像來自地獄的修羅蔑視眾生，令池念望而生畏的同時，也讓她忍不住想要挑釁他的威嚴與莊重。

如果。
如果方宇澤還活著。
他斷然不會像方宴清那樣，為了自己的自尊和驕傲轉身離去。
他一定會用柔軟的語調問池念，“寶寶，我們幾天不見了，你為什麽不能給我一個擁抱？”

如果是方宇澤。
他會陪池念去各種場所，陪她吃遍所有路邊攤。
他會說：“念念，吃吧，瞅你瘦的跟小雞仔似的，吃胖了就是我的了，就再也跑不掉了。”

池念悵然地佇立在原地，微微揚著下顎，目不轉睛地盯著梁宇航的眼睛，透過他的眼睛，回憶從前的方宇澤。

梁宇航也定定凝視著她的面孔。

他的視線越來越沉，喉結滾動了一下，唇角慢慢浮現出漫不經心的壞笑：“姐姐，你要再這樣看我，我可就親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