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就是農歷新年,這段日子的每個夜晚,城市上空都盤旋著煙花炸開的聲響,絢爛的花火繽紛繚亂,襯得星光愈發稀疏,卻恰好與高樓大廈折射出的點點光芒交相輝映。
最後一堂課後,池念迎來了她的新年假期。
劉戀組織舞蹈室的所有老師一起聚餐。池念收拾好自己的個人物品,把平日裡穿的舞蹈服等裝在運動包裡,走到街邊的邁巴赫旁,俯身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落後,池念看著司機老李的臉,興奮地說:“李叔,我今天還是不坐車了,你先回去吧。”
她說話的語氣難免雀躍——
畢業後她就沒參加過工作,現在每天為了不遲到要早睡早起,還要克服酒精的誘惑,見到同事和學生家長要擠出笑臉。
跳舞她本來也不是非常喜歡。
加上每天要面對一群小孩子,她們就算再乖巧還是像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每次下課都吵得她腦瓜子嗡嗡的……
簡直是各種傷害疊滿了。
她打算和方宴清商量一下,這工作還是不要做了,在池爸的公司找個文職,每天坐在工位上曬曬陽光,喝喝咖啡不好嗎?
打發時間的方法有很多種,沒必要一定要從事舞蹈工作吧。
結果老李卻像無法理解她解放的快樂似的,衝她擠眉弄眼的,示意她往車後座看。
池念走到後車位置,車門自動打開。
光線幽暗。
男人坐在後座,輪廓分明的面容隱匿在黑暗中,神情晦澀不清。
那雙黑沉沉的眼眸迸射出的目光如同鋒利奪命的箭矢,正中池念眉心。
喜悅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遠方天際煙花炸開,火花四濺,來往行人和車流幻化成模糊的背景。
淒冷的冬風在馬路上奔跑了幾個夜,在方宴清和池念對視的這一秒,溫柔而狂亂地吹進車廂,攪亂了這一方天地溫暖的空氣。
地球在旋轉,世間萬事萬物都在“動”。
唯有這一對夫妻,這一對男女,在這流淌的時間內停駐。
看著池念的表情變化,方宴清的心也被冷冽的風吹僵了,一點一點沉下去,整個人如墜冰窖。
所以,方宴清,這一整天你都在期待什麽呢?
期待池念看到你那一瞬間,像只在家門口苦等主人的小狗,嗅到主人的氣味,看見他的身影,確信是他回來了,睜著閃閃發亮的圓眼,高興得在他腳邊活蹦亂跳,飛撲到他懷中索求一個溫暖的抱抱或者是一枚綿長的親吻嗎?
方宴清蜷起手指,握住掌心。
半響後,緩緩說道:“我回來了。”
池念舔了下唇瓣,垂下眼簾,斂起了臉上所有情緒,輕輕嗯了一聲。
方宴清覺得更冷了。
什麽都沒有——
溫暖的擁抱,纏綿的親吻。
甚至在她臉上找不到一絲喜悅。
時隔幾天再見面,兩人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狀態,眼前這個場景令方宴清悲傷又難堪。
他極力壓下心頭的不滿,勸慰自己沒什麽——
不就是一個表情而已?
一個表情能說明什麽?
若從情竇初開之時,他方宴清就要對池念的每個細微的表情動作有所計較,豈不是等同於在自找沒趣、自尋死路?
方宴清喉結滾動,抬起唇角:“你‘今天還是不坐車’了是什麽意思?這幾天,你是怎麽回家的?”
池念神色有些閃躲,保持著緘默。
等到方宴清準備再次開口,澄清自己不是在質問她時,她回答說:“就隨便走一走,走累了再打車回去。”
隨便走一走?
每天回家後吵吵著累死了,肌肉酸痛,不讓他碰,非要他在上面動的人不是她池念麽?
怎麽他一離家,她就有體力走一走了?
氣氛越來越緊張了。
老李看著這對夫妻,數次想站在他們各自的立場,替他們說些什麽,喉頭卻像堵著一團棉花,一個音調都發不出來。
他沒有做好方宴清交待給他的工作,這幾天池念有兩次是搭乘舞蹈室一個學生家長的車回家的,老李跟在那輛車後面。
老李在方家工作二十年,池念也是他看著長大的。
他相信池念的人品,她斷然不會做出背叛婚姻、背叛方宴清的事情來,她也不屑那樣做。
但他相信池念有什麽用,方宴清會信嗎?
本來老李還在發愁,如果方宴清問起這幾天池念的狀態好不好,去了哪裡,吃了什麽,玩了什麽,他該如何回答。
幸好方宴清一上車就在忙著處理公事,似乎是想趕緊處理完手頭的事,爭取多一些時間和池念單獨相處。
現在,此情此景,他老李的“幸好”,反而襯得方宴清有點可憐可悲了。
夜風還在吹拂。
方宴清見池念遲遲沒有上車的意思,便主動下車,站到她身邊,順手接過她的包,用克制平靜的語氣問:“不冷嗎?今天我陪你走,好嗎?”
池念回過頭,示意方宴清看向大樓出口:“等會兒我們舞蹈室的老師們要一起去聚餐。”
這一看不打緊,方宴清不僅看到了一群女人,還看到了萬花叢中的一點綠,那個格外顯眼的梁宇航。
距離太遠了,他看不清梁宇航的表情,可莫名覺得那男人也在遠遠地望著他,在發射挑釁的信號。
方宴清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池念的臉頰上,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些什麽蛛絲馬跡:“他怎麽也在?”
池念神色自若:“我們舞蹈室的一個老師在追求他,他一個大明星,舞蹈室的單身女老師都很喜歡他,所以劉戀就邀請他來了吧。”
方宴清無法掩蓋自己語氣中的嘲諷:“他多大明星啊?不就是一十八線?你們聚餐還能帶家屬?”
他暗示得夠明顯了。
池念卻避開他的目光,假裝聽不懂:“能吧,我也不知道。”
方宴清隻得進一步明示了:“倫敦還有一些事情沒有處理完,安冉還在那邊,我是提前申請了航線飛回來的。”
方宴清有自己的私人飛機,以便應對各種緊急狀況。
池念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稍後,她抬起眼睛,目光觸及他的臉龐:“所以方宴清,你的訴求是什麽呢?你是希望我不去參加聚餐,和你回家嗎?還是說,你想和我一起去聚餐?”
方宴清問:“你們準備去哪?我可以在車裡等你。”
池念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你能不能代入我想一下,我和同事在餐廳裡吃吃喝喝,我老公在餐廳門口、坐在車裡等我一起回家?你是真的想等我呢,還是在‘綁架’我?如果是你的話,你能安心地在裡面吃飯玩樂嗎?”
方宴清垂下眼簾,靜靜地凝視著池念。
若要再繼續爭論下去,他們還是要吵起來,這並不是方宴清千裡迢迢從倫敦趕回來的目的,他不想再看到兩敗俱傷的局面。
池念打小就是叛逆、不循規蹈矩、不容易被馴服的。
且多數人都有“羅密歐與朱麗葉”情節。
恐怕他越阻攔池念和梁宇航見面接觸,池念就越有那種“全世界都在與我為敵”的思想。就像她曾說,沒有人愛她和方宇澤。
這樣的話,方宴清原本正常的護妻行為、身為丈夫正常的關愛與嫉妒,也會被池念誤會成雄性對雌性糟糕可怕傳統的佔有欲,掠奪欲。
與此同時,流淌在血液裡的自尊和驕傲也不允許方宴清再低頭索愛。
他立即根據現在的局勢調整策略,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遠處的梁宇航,果斷轉身,沉聲說:“那我回倫敦。祝你玩得開心,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