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五彩斑斕的霓虹掠過車窗，池念蜷縮在邁巴赫後座座椅上，默默在腦海中複盤今天她和方宴清吵架的起因和過程，由今天提起的“軍訓假裝暈倒”事件回想到更多的往事。

其中有一件事是池念十歲那年得知媽媽懷了弟弟池憶。

如方爺爺所說，生在這樣的家庭，身為方家和池家的子孫後代，他們早該明白“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們這樣的家庭，表面有多麽開明無畏，骨子裡就有多麽傳統刻薄。
池家的爺爺奶奶曾無數次暗示池念是個女孩，池念能為池家做的最大的“貢獻”就是商業聯姻，他們不放心把辛苦打拚下來江山交到一個“脆弱的女孩”身上，池媽該為池家生個兒子才是。

由此，池媽吃了很多苦，辛苦備孕好幾年才有了池憶。
在此之前，池媽還流掉過兩個女孩。

得知媽媽真的懷上了男孩兒，池念一邊為父母不用再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藥，不必整天往醫院跑而開心；一邊確定了自己是一個對池家來說“無用”的孩子，對未來感到無比的迷惘和焦慮。

於是，她決心要離家出走，試圖通過消失而喚起池家長輩們對她的重視。
或者是破罐破摔，做先離開的人，“既然你們都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們了。別指望利用我的婚姻、我的未來，助力你們的事業。”

離家出走的第一站是和方宴清告別。

當然，池念主要是想問方宴清借點錢。

方宴清和他們這群小孩都不一樣，他對自己的零花錢很有規劃，他幾乎沒有物欲，今年年初他收到多少壓歲錢，到年底時，他兜裡的錢只會成倍增加，好像他會趁別人睡著時偷偷印鈔似的，他永遠是他們這群人中最富有的小少爺。

池念也是很有規劃的。
和方宴清完全相反的那種——
今天兜裡有一百塊錢，連明年想買的東西都計劃好了。
離開家時是富婆，哪怕逛一趟小吃街回來就會負債累累。

然後，小人方宴清聽說池念要離開家去流浪，像聽到了某個天方夜譚，某個荒誕的笑話。
像一個成熟的變臉演員，他的臉在短時間內變化出無數個表情——
驚愕、呆滯、無措、微笑……

池念對他這種反應相當不滿意，擰起眉，癟起嘴，問道：“你現在手裡有多少零花錢，能不能全借給我？”

方宴清濃密的黑睫像扇子似的撲閃撲閃的，認真理性分析道：“沒有必要去流浪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麽辦？要不你就住在我家吧，反正我遲早會娶你的。”

池念有些猶豫。

方宴清繼續誘惑：“住在我家，一是安全，二是我們不需要為吃住花銷。我們可以把我的錢都用來買小蛋糕，棉花糖，巧克力……”

方宴清話都沒說完，池念忙不迭地應道：“宴清哥哥你真好，那就這樣吧。”

可能是父母知道池念住在方家了。
反正在池念的記憶中，她在方宴清家住了小半個月，父母也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發尋人啟事，利用廣告到處找她。

池念隻記得，那時候每個夜晚，她和方宴清躺在一張床上。
沒辦法，方家對於那年的池念而言，太大太陌生了。

縱使躺在一張床上了，方宴清也擔心她會害怕，每夜每夜，把她摟在懷裡，用稚嫩輕柔的語調給她講童話故事。

他問她：“念念，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啊？因為阿姨不給你吃甜食嗎？你和她鬧別扭了？”

方宴清的語氣太柔軟又太天真了，池念好羨慕是父母唯一的方宴清，羨慕到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我就要有弟弟了。我不想要弟弟。”

方宴清把她抱得更緊了：“有弟弟不好嗎？我就挺想要一個弟弟的。”

……

回想到這件事，結合方宴清那句“我見過你對某件事或者某個人感興趣的眼神”，池念有點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了——
合著從小到大，方宴清一直在以一個“旁觀者清”的角度清醒地看待著池念。
他知道她想要什麽，所以他誘惑她，也杜絕一切後患，鏟除她身邊類似梁宇航之類的威脅。

她側過臉，去看方宴清輪廓分明的側臉。

她突然很想質問他，“方宴清，你現在快樂嗎？現在，此時此刻，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她覺得人生好諷刺啊——
她曾經最不想要的弟弟，現如今是唯一一個會告訴她，“姐，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我長大掙錢養你。”
方宴清小時候明明什麽話都能說，天天把要娶她回家掛在嘴邊，長大後連一句“我喜歡你”都要山路十八彎。
他曾經想娶她回家，想要一個弟弟，想掌握方氏，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三個夢想他都實現了，也全都破滅了。

……

方宴清的臉頰微微有些刺痛，他能感受到來自身邊人不算友好的注視。

他極力克制住回看池念的衝動，垂眸，假裝認真在看手中的平板。

硬撐了不到半分鍾，方宴清轉過頭，找到池念的眼睛，問：“你在看什麽？池念，你又在透過我看誰？”

池念張開唇瓣，一邊唇角揚起來，笑容有點嘲諷：“我在看驢。我在看，從小到大，一直在吊著我的方宴清。方宇澤才不會像你這樣渣，給喜歡的人設陷阱。”

方宴清假裝聽不懂她的話，明知故問：“我什麽時候吊著你、給你設陷了？我疼你還來不及。”

池念弓起背，翻過身，騎到他身上，咬他的喉結。

方宴清急忙張開雙臂抱住她：“還在車上，你胡鬧什麽。”

“你今天說見過我對某件事或某個人感興趣的眼神，那豈不是更加證實了，你早就看出來，我青春期時曾喜歡過你嗎？還有更小的時候，我要離家出走，你騙我住在你家，還和你睡在一起……方宴清，這就是我們總是吵架的原因，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樣子，一副高高在上、死傲嬌、總是設陷要我投懷送抱的變態樣兒。”

方宴清笑，笑容有點無奈和寵溺：“冤枉，從始至終我都沒看出你喜歡過我，你在我面前就是一刺蝟，一強驢。你現在還整天一副死了老公的樣子呢，還是小時候蠢蠢的池念更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