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浣,起義軍一路高歌猛進,將領接連戰死,軍中無良將可用,只剩一群嗚嗷喊叫的酒囊飯袋。
皇帝下令招降納叛,可起義軍幕後主使正是兗王,兗王一心入主紫禁城豈會順降。趁士氣大盛之際遣人砍了勸降內監的腦袋,聲稱閹黨不除,天下難安,大肆攻城掠地。
皇帝得知氣得吐血,病勢愈加沉重,眼看叛賊從南打到北,強撐著一口氣命蘇桓擬旨,令李偃掛帥出征平叛反賊。
旨意八百裡急遞禾興城時,正值二鼓,漸濃夜色中唯有公主府內燈火通明,大啟中門,府內一乾人除了尚在“病”中下不了床的趙錦寧皆跪接聖旨。
李偃兩手捧過明黃聖旨,恭順叩謝聖恩,款留宣旨內監。
傳旨內監原是蘇桓安排的人,自是非常客氣,躬身婉拒,說道:“軍情緊急,聖上命我等親眼看著將軍登程,將軍勿怪。”
李偃滴水不漏地應承,當即回內院打點行裝,更換戰袍。趙錦寧也喬裝改容,女嬌娥搖身一變成李偃的親衛小兵,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邁出重重門洞。誰都沒再回頭去看一眼熟睡的女兒。
趙錦寧此刻方體會出他的心境。
不回頭不是絕情,而是迷戀,沉到多看一眼都舍不得狠下心腸離去。
正要上馬,身後忽傳來洪亮又急切的小奶音:“爹爹!”
夫婦兩人同時回顧,只見嫤音帶著倆小家夥兒行色匆匆,疾步走來。
開門翕戶地接旨,動靜太大,把兩個小孩吵醒。晞姐兒知曉爹娘離家,從床上爬起來要送別,謙哥兒見狀也隨和著鬧。嫤音、奶娘沒法子,隻得給兩個小家夥穿好衣裳,緊趕慢趕地追來。
李偃轉身迎過去,一把將女兒抱起來。
趙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紅撲撲的,紅眼圈框著一汪泉,緊緊抿唇,強憋難過不哭出聲。
夫婦倆心都碎了,相顧無言惟有一個忍字。
趙晞小人精,知道爹爹旁邊穿紅袍的內監是外人,不敢與改發易容的母親相認,只是默默瞅著阿娘,帶著哭腔問:“爹爹...什麽時候能回來?”
“等爹打了勝仗就回,”李偃微笑著哄道,“馬廄裡有匹小白馬,是爹娘給你預備的。趕明兒讓姑姑教晞兒和弟弟騎馬。等晞兒學會騎馬,再把《資治通鑒》上的字全都背熟理順,爹就回來接你。“
資治通鑒...統共二百多卷。別說孩子,就是大人通篇全讀下來,也得花費好些時日,更別提背誦!這父女倆誇下海口,一個敢說,一個敢應。正兒八經地拉起鉤,趙錦寧哭笑不得。
趙晞低下小腦袋,附在爹爹耳畔悄聲說:“爹爹替晞兒照顧好阿娘。”
兒行千裡母擔憂,母行千裡兒豈能不掛懷?
“爹爹也要照顧好自己。”
李偃答應,又聽女兒囑咐,心花愈發怒放,大掌揉了把女兒發頂,柔聲細語哄道:“天晚了,晞兒該安置,敢明兒早起同弟弟一起玩耍,好不好?“
趙晞點點頭,含著一包眼淚從父親懷中下來,站穩腳,有模有樣的行禮:“女兒恭送爹爹...”
那聲娘卡在嗓子眼,隻用眼睛喊了出來,默默注視著父母上馬,疾馳出了家門。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悲傷,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謙哥兒見她哭,也陪著一起哭。
趙晞哽咽著道:“李明謙...我再也不嫌你哭了...嗚嗚嗚...我自己也好沒用....”
李明謙舉小手拿袖口給她擦眼淚,抽抽嗒嗒道:“姊姊有用...有用...”
嫤音瞅著倆小人精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又難過又想笑,和奶娘連哄帶騙,總算把兩個小鬼頭弄回屋去。
那廂夫婦倆已出城門。
今晚天清無塵,月色如銀,正適合趕夜路。馬蹄聲聲敲擊地面,一徑兒跑了六七裡。行至官道,再不見京中眼線,李偃才躍上趙錦寧的馬背與她同乘,拽住韁繩,撫去她腮邊淚痕,溫聲道:“離下個驛站還早,靠我懷裡睡一會兒吧。”
“好...”她倚著結實溫暖的胸膛闔上眼睛。
這般日夜兼程,終於九月初抵達軍隊駐扎營地。
連續敗仗,死人,軍中一盤散沙,人心難聚,士兵個個如霜打茄子般沒一點精氣神兒。
李偃接手虎符,首要立威。
將貽誤軍機,臨陣退縮、指揮失利,甚至於想倒戈敵營的統統軍法處置,砍了幾個腦袋祭軍旗。另外提拔一早安插軍中的私兵任副官。
他曾是陳俞部下,接受陳俞手下的兵很是順利。又加上在臨渝、漠北立下赫赫戰功,大名早在軍中如雷貫耳。又經一番敲山震虎,軍紀嚴明不少。繼而排兵布陣,指揮作戰,大勝幾場戰役後軍中再無人不服,近二十萬人的大軍悄悄易了主。
李偃有意延長戰線,輸輸贏贏,讓人摸不清底細,一直拖到次年六月。
那日晨起京中傳來噩耗,油盡燈枯的皇帝駕崩。蘇桓與內閣首輔協力將年近六歲的太子推上帝位。
適值國內叛亂,君主年幼初立,政權不穩,大臣未附,百姓不信,各路人馬對京城虎視眈眈。
京城雖戒嚴,但仍有漏網之魚混進城中,散播起義軍即刻攻京的謠言,頓時弄得人心疑懼不安。
大行皇帝喪儀過後,京城解禁。
兩軍對壘,李偃接連“大敗”放兗王直逼京都。
淮王見此揭竿而起,打著平叛反賊的旗號揮師進京。
兗王早與五軍營指揮使項策串通一氣,內外勾結,趁夜直進北武門。項策利用護駕幌子同兗王上演了一出賊喊捉賊的大戲。宮中大亂,火光衝天,廝殺喊叫一片。
兗王放話歸降者不殺,誅得小皇帝者封王。
蘇桓領錦衣衛趕往寢宮救駕時,小皇帝已被一劍刺死床榻。見大局已定,蘇恆率司禮監臣服新主。
兗王的龍椅還沒坐熱乎,淮王兵臨城下。兩軍交火,難分伯仲,惡戰數月後死傷慘重。
鷸蚌相持,時機已熟。夫婦倆率大軍,不緊不慢地移師進京坐收漁翁之利。
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森嚴軍隊的最前方,兩匹駿馬駢行。
趙錦寧在左,李偃在右。
她是主,他是臣。
此次,他給她撐腰,讓她走到幕前,行兵布陣商討作戰,大放光芒。
公主亦可領兵殺敵,巾幗不讓須眉。
底下將領無不臣服。
“這般順順當當屬實沒想到啊…”李偃閑閑歎道,“多虧了蘇桓。”
趙錦寧笑盈盈道:“可不是。”
若非蘇桓有意放人進宮,兗王夠嗆能摸到龍椅的邊兒。
“還算是個明白人。”
趙錦寧嗯了聲,道:“他求的不是權。”
“紅顏勝過強權。”李偃爽朗一笑:“我亦有同感,可認他作知己。”
趙錦寧微笑望他,眼中除了愛還有欣幸。
幸是他,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