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東京大學本鄉校區，櫻花還沒有全開，但枝頭的花苞已經鼓脹到了臨界點，像是隨時會在一陣風裡炸開。

  法學部和醫學部之間的那條林蔭道上，偶爾有穿著西裝的學生快步走過，手裡攥著列印好的論文，也有人三三兩兩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看著那些還沒綻放的花骨朵，像是在等待某個只差一線就會到來的節點。上杉宗雪這一整個月都很少出現在警視廳。

  他的博士畢業論文已經到了最後的校對階段，選題是「鈍器傷中骨折形態與致傷物關聯性的定量分析」，光是數據表就附了近百頁，裡面全都是他親自經手的案子。

  而東京大學法醫學教授，也就是他理論上的導師蓮見教授看了半天，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可以指導上杉宗雪的地方。

  不，別說東京大學，就算是米國麻省理工學院醫學院那邊，除了田中教授這種，也很少有人能夠指導上杉宗雪的。

  最後蓮見教授總結了一下，批評了上杉宗雪一句「個別語序可以再順一順」，然後就批了一個「可」。沒辦法，自從小保方睛子之後，日本學術界不敢再隨便一路綠燈了。

  畢業論文這一關算是過了。

  而由於上杉宗雪停擺，特命課那邊三月份也處於半停擺狀態，搜查一課接手了幾起普通的刑事案件，不需要特命課的介入，也沒到需要上杉宗雪親自出馬的情況。

  神代宗一郎在三月初主持了一次內部會議，強調了「案件分流」和「效率優先」的原則，話裡的意思很明白一一以後不要什麼案子都往特命課推，搜查一課和搜查二課先過一遍。

  依靠著5天時間光速抓出「黑暗騎士」的事情，神代宗一郎的警視總監之位算是暫時坐住了，他本人得到了業內的好評，也得到了內閣的初步認可。

  這就是警察系統，警察系統無時無刻不被KPI的壓力籠罩，而且評價方式單一，那就是只要能破案，一切都好說，很多問題都是可以被容忍的，但如果沒法破案嘛~那任何的小問題都會衍生成為重大的罪過。但他很清楚特命課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它不完全受他控制，它的運轉依賴上杉宗雪和上杉美波，靠著渡邊英二的支持和特命課自身的實績，在警視廳內部形成了一套自成一體的運轉邏輯。

  諸事已畢之後，神代總監坐在那張椅子上看著窗外皇居的樹梢，心想這個部門確實需要被重新納入到警視廳的統一指揮體系中來。

  只是在小野田死後，他估計很難做到了，就算能夠做到，也大概率不是他這一任的事情了，所以神代總監很光棍一一他隻想著這一任警視總監幹完，給自己刷一層金閃閃的漆，然後他就可以定年退職去日本綜合警備保障公司擔任特別顧問兼任非常務監察役，拿著5000萬日元的年薪，配司機和保鏢，順便拿一張大眾高爾夫球場金會員卡啦！

  理所當然，要先以「特別任用顧問」的名義去「警察廳共濟組合」或「國家公務員共濟組合」掛個閒職，待個大約一年，再跳槽，這樣就可以合理地避開日本新公務員法的限制。

  不過，在此之前。

  神代宗一郎取出了一份公安警察的絕密文件，皺著眉頭。

  至少在自己的任期之內，要把這件事解決掉！

  這也是小野田……最後的願望！

  桌上放了兩份文件，一份是現任的搜查一課長杉下右京，一份是絕密檔案，警察廳警備部警備企劃課的臥底女警，宮脅櫻女巡查。

  神代宗一郎和杉下右京的關係遠沒有小野田和杉下右京那麼親近，而杉下右京一直在提出黑暗騎士可能另有其人，至少前幾個案子有可能不是鍾村和真做的，這實在是令神代總監感到厭煩一一官僚只在乎能不能解決問題而已。

  他很快給杉下右京擬定了一個新的去向。

  警察廳刑事局參事官（警視正）。

  日本警察62歲退休，杉下右京也就差不多到這裡了。

  然後就是下一份……神代宗一郎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宮脅櫻的照片上面。

  這件事，也必須儘快解決了！

  另一邊，東京大學本鄉校區，上杉宗雪這邊則對警視廳的內部權利鬥爭並不了解，也不感興趣。經過一番修改之後，他的畢業論文已經提交了，答辯安排在四月初，他正在準備最後的匯報材料，辦公桌上攤著幾本翻到一半的學術期刊，站在窗戶前，俯瞰著東大的校園景色。

  哎，我一個東京醫科齒科大的三流法醫學生，現在怎麼就成了東京大學的法醫學博士了呢？所以人啊，就不知道，命運啊，就不可以預料。

  說起來可笑，東京大學醫學部一年就收100個醫學生，雖然相比起韓國首爾大學醫學部入學，韓國父母們要從孩子出生就開始安排準備，東京大學的醫學上入學沒有那麼那麼苛刻，但是依然是一場無比艱難的考驗，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然後好不容易過了醫學部考試，你讓他們來當法醫？

  差不多得了！

  上杉宗雪肉眼可以估計，雖然他以一己之力重鑄了日本警察的榮光讓警察成為了前三熱門的職業，但他真正本職的法醫一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美琴姐已經快要臨盆了，上杉宗雪獨自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感覺很安靜，他拿著一杯國產星巴克，9.9元瑞幸咖啡，看著新聞。

  NHK的大河劇《真田丸》正式上映，收視率不算很好，但已經在及格線以上了，上杉宗雪和上杉定憲兩兄弟繼續客船上杉景勝，上杉景虎兩兄弟，而且因為是演年輕時的他們，所以僅僅只在劇裡面前期有幾個鏡頭（後面出場的上杉景勝已經是中年版了，雖然當時他也才30歲左右），但即使如此，那幾個鏡頭收視率也達到了23%，也是真田丸自開播以來的最高值。

  真田丸有著一系列大河劇的老毛病一一主演太老，堤雅人都四十多了居然要去演15歲的真田信繁，出場的時候臉上一堆褶子還以為是他是演他爹呢！

  然後就是強行讓主角加入所有耳熟能詳的戰國大事件，歷史上的真田信繁一直到1590年的上田城合戰才第一次出場，而且可靠的真實記載內容真的不多，他最輝煌的就是大阪冬之陣和大阪夏之陣，而實際上他一輩子絕大多數的戰績除了最後一戰，大部分都是「演義」內容。

  這也是上杉宗雪認為大河劇不太好的一點一一過於演義化導致觀眾很容易分不清史實和演義，容易整出什麼《三國的星空》之類的狠活。

  舉個例子，關羽雖然一路被加封，從「漢壽亭侯」被一路加封到「蓋天古佛」，但是大家大致能夠分清關羽的生平哪些是正史記載，哪些是演義虛構，這就給大家一個能夠較公正評價他的契機。反面的例子就是嶽飛，嶽飛雖然歷史上不能說沒有抗金過，但是演義裡面將很多韓世忠、吳瑜等人的戰績和事跡安在了他的頭上，而加之當時金朝無比混亂和語焉不詳的記載，完顏構時期的無腦貶低和宋孝宗趙諮時的無腦拔高，使得所有人無法區分他的史實形象和演義形象，而只要提出反對就自動成為狗罕見。上杉宗雪知道有個叫做榴蛋怕水的大作者就是原本滿腔熱血開寫，結果真的查了大量史料後越寫越玉玉，越寫越痛苦，跟著演義寫良心不安，按照史實寫被罵半死，最後只能幹脆不讓嶽飛出場。幸好日本是個島國，可以關起門來自己玩，反正無論如何最後都是收束到德川開幕和黑船開國的，否則歷史飯圈戰起來，一邊就是大明英宗皇帝銀河戰艦遠征科隆大教堂大戰穴居羊人，一邊則是五大洲四大洋世界解放者聯盟黃龍聖主努爾哈召集世界聯軍大戰大明文官集團了。

  即使如此，上杉宗雪對《真田丸》的評價卻依然很高。

  因為這部大河劇重點是「故事」和「人物弧光」，雖然可能七成內容都是假的，但它成功地塑造了真田父子的複雜形象和成長弧線，從一個亂世中的牆頭草在血與火和複雜的政治鬥爭中重新找回了「忠義仁信」，並最終選擇在大阪城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戰國第一兵的形象，當屬近年來大河劇最佳。樓下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喧譁聲，從聲音的流向來看，是有人正從主門廳方向往這棟樓走來，腳步聲密集但不混亂，像是被某種引力牽引著匯聚到一處。

  上杉宗雪隱隱聽到了「麻衣樣」，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麻衣學姐從走廊盡頭走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側面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她的輪廓邊緣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極致的白和燦爛的光之下，是麻衣學姐完美的嬌艷臉蛋。

  麻衣學姐只要看到上杉宗雪，臉上就會自然而然地泛出一層耀眼的光暈，這是其他的女演員根本演不出來的。

  今天的麻衣學姐穿著一件釉藍妖姬反光夾絨純色連衣裙一一那種介於藍色和紫色之間的、會隨著光線角度變化而微微變色的面料，在室內暖白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幽深的光澤，像是被一層極薄的釉質覆蓋過。長裙的剪裁併不複雜，但在她身上像是被量過很多次之後才確定下來的版型。

  裙擺下面的一雙美腿上裹著淺灰色的珠光絲襪，那種光澤在行走時會順著腿部的線條流動，像是一層被磨細了的金屬粉末附著在織物的表面，

  一雙灰絲小腳上穿著一雙華倫天奴的粉色淺口後扣帶高跟鞋，鞋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個「y」閃閃發光。

  她身後跟著《神之手》攝製組的幾名工作人員，有人舉著攝像機，有人舉著收音話筒，有人舉著一塊反光板，但在她走進走廊的那一瞬間，那些設備都像是退到了第二層，視線不自覺地聚攏過來。上杉宗雪從辦公室門口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她停在走廊中段，目光落在那棵銀杏樹上，她轉過頭來，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上杉宗雪走過來。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學生，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但沒有人靠得太近，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線攔在了安全距離之外。

  「學姐這是來參觀我的辦公室的？」

  白川麻衣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停下來，笑得燦爛：「我是來驗收一下我的學弟這幾年有沒有好好念書的。我的東大法醫學博士，畢業論文已經提交了，答辯在四月初對吧？到時候你是不是應該感謝一下學姐的指導和督促？」

  「你什麼時候督促過我了？」

  「我一直用眼神督促你。」

  「好吧。」上杉宗雪聳肩投降，面對麻衣學姐，他總是投降：「走吧，今天東京大學食堂上新，是正統的中華料理，我們一起去嘗嘗吧？」

  「哦，是什麼中華料理？」麻衣學姐眼睛一亮。

  「是正宗的廣府料理，黑巧克力草莓醬淋白切雞，還有茉莉奶綠蓋澆珍珠餡腸粉！」上杉宗雪低聲說道「好耶，讓我們嘗一嘗，正宗廣府料理是什麼味道。」麻衣學姐很自然地來到了上杉宗雪身邊，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不動聲色地低聲說道。

  「查到了。」

  「什麼？」上杉宗雪挑了挑眉毛。

  「關於那個鴨志田的事情，我查到了一個類似於他的力量渠道來源，就在北九州的女子監獄裡。」「女子監獄？」上杉宗雪若有所思。

  「嗯……你聽說過……皮囊聖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