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疾走·麥子

  1麥子，你不要說我一無所有，也不要說我兩手空空。

  麥子，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而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將你忘記，永遠永遠。

  2我和麥子的第一次會面是在冬天，那個大雪紛飛的城市，那條充斥著羊肉泡饃味道的逼仄幽深的小巷。

  應該說那天是真真切切的沒有陽光，鋪天蓋地的大雪將整個龐大的城市無情的覆蓋。不時的你會看到迎面而來的，嘴裡呵著白氣的人們。他們低著頭，穿著臃腫的羽絨服，在城市中疾步穿梭。

  可是，當我看到麥子，或者說是那個陌生的少年。像是一道光閃過眼前。我們是如此的相似，盡管只是第一眼看到彼此。

  他和我一樣裡面穿著白色的包暖內衣，外面選擇了一件灰色的毛衣。下身除了一件醬色的卡布其褲子和一雙暗紅色的運動鞋外，全身上下再也別無它物。

  我們彼此微笑，在對方的眼中發現了自己的影子。我很吃驚，因為連他的眼眸都和我的一樣。咖啡色的，聽說很深邃的那種。這一切都好像是預定了要發生的，在那個用顫抖的骨骼銘記的冬天。

  雨天不喜歡帶傘，雪天不喜歡戴圍巾和帽子，逛街的時候兩手空空，吃飯的時候總是忘記淑口……麥子總是微笑著聽我說，我們那些相似的地方。然後沉默的轉過身，對著身後無法不憂傷的城市。

  只是，麥子的嘴角微微上揚，鼻子很挺拔，眼角總是帶著一股空朦。這都是我無法像他一樣擁有的。

  3麥子有他的小甘，我有我的小蔗。

  然而，當我們說起她們的時候，心中都是無法言語的憂傷。然後，我們就彼此沉默，讓夜色將我們的身影埋沒，一並我們經久不息的憂傷。

  可是有一段時間，麥子突然間失蹤了。無影無蹤的，像是從來未曾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過一樣。我總是在夜晚來臨的時候想起他，想起他偶爾抽煙時被嗆出眼淚時的樣子，想起他說起小甘時淚光閃閃的樣子。

  那段時間我總在懷疑，懷疑麥子是否真的決定從那裡消失，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或者換一種說法，他是否要代替上帝取消我們那次的遇見。

  我沒有見過小甘，麥子說他曾有過她的照片，可是最終還是把它弄丟了。連同他帶在身上八年的錢包。

  而我沒有錢包，也沒有小蔗的照片。

  但是我們每天依然能夠相間，用相同的眼神打著千篇一律的招呼。但是誰都能夠看見，我們的疏遠。而我身處其中，卻總是裝作不知。

  或許真的如麥子所說，他的小甘，還有我的小蔗，不過是我們的一相情願。

  而在那個春寒料峭的春天，連麥子也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一丁點消息。

  4好不容易度過了漫漫的冬天。

  距離麥子的離開已經一年，甚至有時候我都不在懷疑麥子是否存在了。很多時候，聽到麥子這個名字時，我都開始感到一種生疏，難以丈量的陌生。

  可是，麥子還是回來了。如果不是他站在我家門口，如果不是他在我家門口喊我的名字，我怎麽能相信眼前那個瘦削滄桑的男子就是麥子。

  他的頭髮開始留的很長，我已經無法看到他的眼眸。他的下巴上開始出現青灰色的細密的胡茬，突兀的喉結不時的上下翻滾。

  我看著這個陌生的男子，在他的身後是一把黑色的貝司。是的，在他消失的一年中，他去了很多的城市，在一張張神色麻木的人群中穿梭。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抽煙。他再也不怕被煙熏的淚流滿面，再也不怕被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明滅的煙頭一直在呼吸，帶著黑夜所特有的傷惑。

  數不清那天晚上我們究竟喝了多少聽啤酒。可是我記得，在我們昏睡的時候，他附在我的肩膀上。不停的喊著小甘的名字，而我則不停的喊小蔗。

  小甘，為什麽，為什麽，我放逐了這麽久，依然無法將你遺忘。

  小蔗，為什麽，為什麽，我沉默了這麽久，依然無法面對現實。

  5我很少見到麥子，也無法聯系到他。自從他回來後，一直在這個城市的酒吧和迪廳裡生活。

  很多次我都想哭，再也沒有人陪我一起淋雨，一起在大雪中奔跑，一起在暗湧的夜色中沉默的行走。

  麥子也很少來找我，並且我們一旦在一起，總是找不到太多的話語。他總是不斷的抽煙，我總是大段大段的沉默。到最後的時候，總是他先站起來，用力的抖了抖風衣，轉身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他從不說再見，他說，我們太過相似，我們是一個人。我們不用說再見。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將會見不到麥子。如果那樣，我們是否真的要對彼此說再見。

  6盛夏的夜晚，麥子來了。他在我家門外喊我的名字。

  看到他的時候，我很吃驚，絲毫不亞於我媽媽為他開門時臉上凝結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為何會認識這樣得人，可她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他的髮型變了，一半光禿禿的，一半留的很長。我問他什麽原因，他總是沉默不語。

  在他租住的小屋內，我們發現彼此的距離已經無法拉回。有很多次，他都要站起來，我總是心驚膽戰，怕他站起來後鼓足勇氣和我說再見。

  沒有再見，可是一切比說再見還要殘酷，還要讓我感到窒息。

  最終還是他打破了沉默。他說小甘一直都不喜歡他，不管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我終於明白，原來他一直都不快樂。記得我們說過，如果我們的痛苦能夠換回她們的快樂，我們寧願一生痛苦下去。

  可是，小甘看到麥子，小蔗看到我，他們真的就會快樂嗎？

  我不敢再對麥子說什麽。他已經失去的他多，他的付出換回的只是更多慘痛的記憶。

  他讓我看胳膊上的傷痕。每當他想一次小甘，就用煙頭在上面打下烙印。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似乎張開了血口，要將我無情的吞噬。

  麥子，麥子，你醒醒，你還是不是昨天的那個麥子？

  7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其實我和麥子都沒有改變，我們還是能夠回到從前。

  可是每次看到麥子的時候，我的話語到了嘴邊又不得不吞下去。他高大的身影擋在我的面前，甚至連陽光我都無法觸摸。

  我還能說些什麽，我開始預感到別離已經迫在眉梢，我們已經不再惺惺相惜。

  8冬天來得時候，北方的天空中已經沒有了小鳥劃過的痕跡。

  而麥子的身影再也不會在這個城市出現。他走的時候，我沒有去送行。我看著灰色的天空莫名的已是淚流滿面。

  9麥子，我們不說再見。

  麥子，我們隻說珍重。

  珍重麥子，珍重小甘，珍重小蔗，珍重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