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平靜
  顧元蓁輕輕推開屋門，將燃了一夜的燈熄掉，又打開窗子，把清冷的涼風放進來。

  她輕手輕腳的走進內室，望向榻上。

  榻上空無一人。

  顧元蓁驚慌失措的四下尋找，嘴裡喊著“娘——”

  苗微就站在窗前，足足站了一夜，素來黑如潑墨的頭髮如今毫無光澤，竟在一夜之間根根變白。

  顧元蓁怔在那，喉嚨、心口，四肢，都如同被墜上了沉重的石頭，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要怎樣的憂心和傷痛，才會一夜白頭?
  最擔心和最恐懼的事終於發生了，母親根本接受不了關於父親的任何閃失。

  如果父親的意外被確證，母親又會如何?
  顧元蓁步子都僵了，一步一步的蹭到苗微跟前，撲通一聲跪下，她扶著她的膝蓋，把臉伏上去，喃喃哀聲道：“娘，你別這樣，別丟下我啊，我害怕。”

  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母親，那種感情，和她的父女之情又不相同，她失去父親，就已經天塌地陷，對於母親來說是何滋味，她能理解，卻不可想像，總之一定比她更疼。

  她之所以覺得日子還能過，除了答應過父親要擔起家的責任，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還有娘親。

  以前她驕傲於母親沒有重男輕女，對自己甚至比對安哥兒都好，有好東西，她是享受獨一份的那個，有危險，她是最先被保護起來的那個，所以她堅信，不論什麽情況下，母親一定不會置自己於不顧。

  可現在，她忽然不敢確定了。

  一隻溫暖的手落在她頭頂，苗溫柔的道：“不怕，乖，還有娘在呢。”

  顧元蓁以為自己聽錯了。

  苗微拉她起來：“別哭，你擔驚受怕了一夜，去歇會兒吧，娘陪著你。”

  顧元蓁總覺得這話不太對，母親就算強忍悲痛，可也不會這麽平靜，該不會母親打著別的什麽的主意?
  可看苗微漂亮的眼睛裡都是血絲，顧元蓁知道最需要休息的是母親，當下乖巧點頭道好。

  母女兩個躺到榻上，彼此誰都沒說話，誰都不需要安慰，誰都不想互訴悲傷，也許就這麽沉默的依偎在一起就足夠了。

  顧元蓁是最先睡著的，盡管滿懷心事，可母親的懷抱是那樣溫暖，母親身上的味道也是她最熟悉的，被母親抱在懷裡，不自禁的就覺得安心。

  顧元蓁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她猛的坐起身，榻上就她自己，苗微不在。

  一邊懊悔自己睡得太熟，一邊擔心母親，顧元蓁徑直跳下榻。

  丫鬟聽見聲音忙進來服侍。

  顧元蓁問：“太太呢？”

  “有客，太太去花廳了。”

  顧元蓁不由得松了口氣，由丫鬟服侍著穿好衣裳，問：“都誰來了？”

  她希望來的人是雪中送炭的，別是落井下石的，最好能真正的給予母親安慰。

  從昨晚知道父親的消息到今天，母親都沒哭過，她越是這樣壓抑自己，顧元蓁越是不放心，她哭出來才好，不然罵一頓，可她除了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外，情緒一直都很平靜。

  這太反常了。

  在顧元蓁的眼裡，母親美麗而柔弱，父親偉大而堅毅，兩人相得益彰。

  母親反常的堅強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中，她所有的準備都無用武之地，這讓她有失控的茫然和空落。

  對於未知，人們總是更害怕，畢竟未知裡發生的東西不可預料，更談不上防備。

  來求見的人很多，畢竟京城裡沒有秘密可言，就算顧家不相信顧塵安已經遇難，紀楓一大早上朝奏對也已經將此事昭告於天下。

  最先知道消息的自然是衛夫人，昨天晚上就已經知道了，畢竟衛家和紀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比苗微知道的隻早不晚。

  他自然唏噓不已，也沉痛遺恨，但不是親兄弟，終究隔著那麽一層。

  衛夫人自然連夜就要往顧家去，她不信顧塵安會死，他還那麽年輕，才三十出頭啊。最大的孩子都還不到十五歲，最小的才四歲，他怎麽能撒手人寰?
  是衛國公攔住她，道：“消息雖說確實，可顧家這會兒正亂，不一定接到消息，你這麽白眉赤眼的衝過去，是報喪嗎？你不怕把苗氏嚇出個好歹?你明早再過去，慢慢的說給她聽不好?就算她知道了……只怕有如五雷轟頂，你去了除了和她抱頭痛哭，加重她的悲傷，還能做什麽？不如都緩緩。”

  衛夫人也煎熬了一宿，哭了一宿，早起眼睛腫得都睜不開。

  她心裡滿是悲涼，想起京城的傳言，是不是當真顧家造的殺孽太多，所以顧家人都不長命，就是顧家兒孫也不興旺?
  她當然不願意相信，但從顧家祖上一直到現在，顧家男人就沒有一個是壽終正寢，活到七老八十的。

  如果顧家當真背負了詛咒，銘因他們幾個又該如何?
  她都不及梳洗打扮，就徑直來了顧府。

  一見苗微就問：“維摩可有消息?”

  苗微彼時才哄睡了顧元蓁，召集顧家管事交待：從今日起，顧家閉門謝客，除了特別親近的幾家親戚，其余人等一律不見。

  衛夫人當然是再親不過的親戚，因此苗微再難過再疲憊，也得見她。

  看她狼狽的形容，焦急的語氣，苗微就知道她大抵已經接到了消息。

  苗微道：“我並沒接到小將軍的親筆書信，至於來自於他人的不管任何信息，我都暫時持懷疑態度。”

  總之她不信顧塵安已經遇難。

  衛夫人當然也不信，她道：“你這話是對的，也許是誤傳呢？總之不見到維摩本人，說什麽我都不信。”

  她坐下來，不停的叨叨咕咕，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有的是顧塵安小時候的事，有的是顧老將軍在的時候的情形。

  衛夫人勸服不了自己，便拉苗微做同盟，問道：“不是說，靈柩沒幾天就到了，你怎麽打算的?”

  苗微道：“我親自去迎，是與不是，我親自驗證。”

  衛夫人松了口氣，她固然不願意相信親生胞弟已經遇難，可凡事無絕對，若那真是弟弟的遺體，就因為“我不信”便置之不理，也太兒戲了些。

  好在苗氏沒糊塗到那個地步。

  可，她這情況也不對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