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紅楓略帶驚異的眸光，輕輕落上燕子明亮的眸子上。

  她緩緩伸出手來，和燕子輕輕一握，聲音輕得像風兒一樣：“對於那次，我表示道歉。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她聲音有些艱澀，輕輕轉開話題，“不管怎麽說，我幾乎傷了你的命。如果你有什麽要求，我會接受。”

  出現在燕子面前的，是一張文靜而美麗的臉。向紅楓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溫和而帶著淡淡的惆悵。

  洛少帆默默走到一邊，把空間完全留給兩個女人。

  一個身子弱，另一個腿腳不方便，他完全可以放心，這兩個女人會是一場平靜的會談。

  燕子看著她，鼻子一酸。她抽抽鼻子，扯開個笑容：“不是你傷了我的命。”

  “夏小姐——”向紅楓一震，不可置信地抬頭，動容地看著她，“雲岩他……也不是故意的。”

  淚意上湧，燕子默默別開眸子，好一會兒，她綻開個淺淺的笑容：“你很愛雲岩。”

  向紅楓怔怔地看著燕子，顯然，她有些看不出燕子的來意，也不打算回答燕子這個問題。

  “也不是雲岩要了我的命。”燕子眸子濕濕的。

  “夏小姐——”向紅楓吃驚地瞪著她。顯然，燕子的來意，她又一次猜測錯誤。

  燕子靜默了下，好一會兒，她抬起頭來，噙著淺淺的笑容：“向小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面前的夏燕，沒有她料想中的恨意，也沒有慣常千金大小姐的脾氣，向紅楓不知不覺放下心防，“只要我能說的，一定回答你。”

  燕子輕輕笑了，她托著腮幫，靜靜打量著美麗的向紅楓，一頭黑亮的直發，一直傾瀉下來，悠然垂到腰際。盈盈的杏眼，光芒盡斂。她在美國這麽多年，完全還是東方女子的味道。

  被燕子的目光逼視，向紅楓倒輕輕笑了：“夏小姐，說吧。”

  燕子抿唇笑了笑：“向小姐很有味道。”

  這一句話，倒讓鎮定自若的向紅楓有些臉紅，但她只是笑了笑，然後輕輕搖頭。

  燕子歪著腦袋，斟酌著，好一會兒，才笑著：“我想知道，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不去找雲岩？”

  向紅楓的眸光，不知不覺落上燕子那張笑臉。她眸子濕潤了：“我自卑，也愧疚。”

  “啊？”想過千百種原因，燕子萬萬沒有料到，這居然是向紅楓的回答。燕子吃驚地瞪著她，慢慢瞅向她的腿，“是因為你的腿傷？你的腿傷是怎麽來的？”

  “我自卑，確實因為腿傷。”燕子的目光，是那麽明亮，不含一絲雜質，向紅楓不知不覺也敞開心懷，坦承，“那是我到美國的第一天，就出了車禍，雙腿沒有留住。然後我治療，那是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足夠磨掉一個人所有的希望，不敢想象明天。”

  向紅楓緩緩站起，別開眸子，不讓燕子看到眸間的淚珠：“那時候，我覺得，我配不上他了。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我想他，可是，我就是不敢和他聯系。我自卑得厲害。後面在白靖的幫助下，我慢慢恢復正常生活，也燃起鬥志，一步步走向飲食王國的巔峰。這時，我不自卑了，但愧疚吞噬著我的心，我不敢再回去找他。”

  燕子皺眉兒：“為什麽？你腿傷，雲岩哥哥心疼你還來不及。你完全不必要愧疚！”

  “因為我騙了他。”向紅楓捂住鼻子，輕輕啜泣，“我離開他的時候，和他撒了謊。我隱瞞了我要出國的事實。”

  “你那時不是被你爸媽阻止，而是因為你要出國？”燕子大吃一驚。

  向紅楓輕輕點頭。

  “你為什麽這麽做？”燕子的丹鳳眼，幾乎瞪圓了，“你知道嗎，你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雲岩哥哥已經找了你整整八年。”

  “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向紅楓再也沒能忍住，伏在桌上，哽咽出聲。

  燕子默默看著她顫抖的肩，卻沒打算安慰她。

  好久好久，向紅楓抹掉淚珠，抬起頭來：“從十八歲進入大學起，一直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我欣賞他的才華，也被他的堅韌所吸引。和雲岩整整交往四年，我爸媽一直反對我和他在一起，但我從來沒有放棄。”

  “那是什麽原因，讓你決定悄悄出國？”燕子驚愕地瞪著她。

  向紅楓出神地瞅著自己的指尖：“那是因為，我爸有一句話觸動了我的心靈。他說，人是可以不管財富不平等，但不能不管人格不平等。人格不平等的兩人，佳偶也會變怨偶。”

  燕子有些明白了。還是門當戶對的問題。

  向紅楓搖搖頭：“雲岩他很在乎自己的家庭出身，很在乎這個，也格外自傲。這也是我那時經常和他爭吵的原因。為了兩人的不平等，我們分了合，合了分。而我知道，雲岩再努力，也達不到我的生活圈子，那麽，他的心，永遠不會平衡，我們的爭吵，也會一直延續下去。我們的愛情，有一天，會在爭吵中磨滅得一乾二淨。”

  “所以，你覺得你們應該走出這個怪圈？”燕子輕輕地。

  向紅楓默默點頭。

  “那麽，是什麽讓你決定回國？”燕子的手指，慢慢兒擰了起來。

  “我想他。”向紅楓鼻子一酸，淚珠滾落，“我的親朋好友總是和我說，他還在找我。”

  向紅楓緩緩抬頭：“自卑和愧疚，讓我接受不了別人。甚至於我有再造之恩的白靖，我一樣沒辦法接受他的感情。為了我的思念，為了解開心結，我回來了。在京華大廈，我每天都悄悄地站在那兒，目送他離去。”

  燕子靜靜地打量著她：“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想和雲岩哥哥複合？還是，你依然覺得，他配不上你？”

  “我回來，壓根沒想好要怎麽辦。”向紅楓輕輕啜泣著，“我沒想好解釋我的雙腿，也沒想好要怎麽解釋，我當初為什麽悄悄離開。我只希望，也許看到雲岩的時候，所有的心結會自動解除。”

  “少帆說，你威脅他，不許他找我，你隻想雲岩快點和我結婚，讓雲岩幸福。”燕子若有所思地凝著她，“這是你的真心嗎？”

  “是我的真心話。”向紅楓的聲音，慢慢平靜了，“我依然沒有勇氣站在雲岩面前。我害怕，我離去的真相會讓他鄙視我的愛情。我更害怕，他眼中完美的向靜，居然是現在殘缺不全的向紅楓。夏小姐，我承認，我寧願他一輩子想著那個完美的向靜。夏小姐，也許你會認為我假清高。但是那時是真的認為，既然我沒有勇氣走出去，那麽，我就只能祝福雲岩過得更好。這時，你們的婚期越來越近，我只能威脅洛董，我只求你的溫柔，能溫暖雲岩的心。夏小姐，雲岩的心，一直是孤獨的。”

  燕子傻傻地看著向紅楓，眸中的淚，忽然滾落下來。

  “你哭什麽？”向紅楓大吃一驚，“你別……”

  燕子擦擦淚珠，反而俏皮地笑了：“我被你感動了。”

  “感動？”向紅楓一愣，默默咬住唇兒，別開眸子，“夏小姐，你真會開玩笑。我只能說，那次讓你發病，真的不是我願意的。”

  燕子搖頭，一雙明亮的眼睛，依然凝著向紅楓：“我能不能知道，向媛為什麽要那樣做？她可是你妹妹呀！”

  “我們大四的時候，她上了大一，愛上雲岩。她曾經和雲岩表白過，被雲岩拒絕了。她恨雲岩，也恨我，總是和我唱反調。”向紅楓淡淡的無奈，“白靖對我好，她非得逼著白靖和她訂婚；我決定回國找雲岩，她以為我是為了複合才回國，她就先一步找上雲岩，斷絕我和他複合的退路；後面發現我拚命成全你和雲岩，她又想盡辦法破壞你和雲岩。”

  唉，這世上怎麽會有這種女人……

  燕子喃喃著：“我能不能知道，雲岩發現你的腿傷，你為什麽也不留下來？甚至不和雲岩談談？”

  向紅楓默默別開眸子。顯然，這個問題，她也許不願意回答，也許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燕子沒有追問下去，她慢慢起身：“我來，是謝謝你的！”

  “夏小姐？”向紅楓大吃一驚。她看到的，是燕子的真誠和坦率。

  燕子眸子有些濕潤：“雖然我差點沒命，但你的出現，確實讓我及時從夢裡驚醒了。如果你沒出現，我會和雲岩結婚。但我的不幸，也會從此開始。”

  “為什麽這麽說？”向紅楓困惑地凝著她。

  燕子直視著她的眸子：“我不小了，但我的心境，一直也沒成熟過。我沒有照著正常的年齡成長。人家小孩在奔跑玩耍的時候，我還坐在家裡，被爸媽當奶娃娃般養著；人家青春期叛逆的時候，我在和死神打仗；我直接跳過了看言情小說的少女時代，參加了工作。可以說，我不懂愛情。”

  “雲岩是你的初戀？”向紅楓微微動容。

  “有可能是，有可能不是。”燕子含淚笑了，“但我確實迷戀雲岩。不管他做什麽，我都覺得無比美好。我想做他的新娘，想了四年。雲岩最終同意娶我，也對我好。我以為，這就是愛情……”

  燕子默默垂了腦袋：“顯然，我誤會了。”

  “怎麽說？”向紅楓輕輕問她。

  燕子靜默了會，好不容易抬起頭來：“也許，在雲岩破壞我和羅博的婚禮時，我有意識到，我和雲岩之間不是愛情，所以那次我便絕望了。他確實沒有愛我，甚至為了那個不得已的晚上，懊惱而浮躁。但他是個負責任的男人，而且他那時認為你已經死了，沒有後顧之憂，便想成全我的愛情。”

  “會麽？”向紅楓凝著她。

  燕子輕輕地歎息：“我知道他不愛我。但我心裡也有不甘吧，也許是面子問題。所以他改變主意時，我很高興，再次撲向他。我變聰明了，小心翼翼地讓自己變成他喜歡的樣子。當然，其實這幾年，我一直努力想變成他喜歡的樣子，只是這一次更用心。越臨近婚禮，他越溫柔，我以為，他多少愛我了。”

  燕子咬咬牙，綻開個無奈的笑容：“直到他吻上你的膝，我才明白，他有多愛你。我壓根就一直活在幻想裡。”

  “對不起。”向紅楓淚光晶瑩，“我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暈迷了六天，雲岩喚不醒我。我的潛意識裡，已經完全把他推開了。”燕子輕輕歎息，“直到我醒來，我以為我會很痛苦。結果我發現，並不是這麽回事，我是覺得難受，但我心裡，居然很平靜。好象終於完成一件無法抉擇的大事般，很安寧。我終於明白我曾經說的話，哥是對的。我為了結婚而結婚，我愛上了自己的愛情，犯了許多初次萌動春－心的錯誤。我是欣賞雲岩，但愛，不如自己想象的深。”

  “夏小姐——”向紅楓錯愕地站起。

  “我平靜了，腦袋也就好用了。”燕子可愛地笑了，“我很平靜地做了個試驗——不一樣的心跳。”

  “不一樣的心跳？”向紅楓一震。那是什麽？

  “我和他說話的時候的心跳，和提到你名字時候的心跳。”燕子輕輕地，“不一樣。”

  “哦？”向紅楓眸子一閃。

  燕子無奈地笑了笑：“分別是66和88。他不是運動員，根本不可能66次心跳，除非，他對我心如止水；而他身體不錯，應該不超過75次，可我說到你名字的時候，有88次。這說明，向靜兩個字，至今讓他心跳加速。他依然愛的是你。”

  淚珠，忽然就從向紅楓眸中滾落。

  燕子悄悄地站了起來：“我要說的話，已經完了。我要走了，再見！”

  向紅楓淚光閃閃：“你來找我，是因為愛他，想讓他得到想要的愛情？”

  “沒有。”燕子似笑非笑地瞅著她，“你別把我想得太偉大。我確實是希望你們複合，但不是成全，我是為了自己的自由，和自己真正的幸福。我不想讓雲岩再為我負責，不想再橫生枝節。”

  向紅楓默默瞅著她。

  燕子坦承：“我這病，隨時就會沒命。我剩下的日子，也許三四十年，也許三四天。我不能再象以前那樣糊塗，無端浪費時間，摧毀自己的生命，讓真正愛我的人擔驚受怕，寢食難安。”

  向紅楓沉吟著，終於，她慢慢抬頭：“你的意思是，你迷戀雲岩，但不是真正的愛情。你心中的愛情，是……”

  燕子靜默，含笑凝著她。

  向紅楓緩緩吐出四個字：“你愛洛董？”

  燕子可愛地瞅著她：“我和他是閨蜜。我糊塗，一直沒弄懂愛情的真諦。我不知道是不是愛。可是半年前開始，我依賴他，不想離開他，我們無話不談。我喜歡他chong著我，看著我，我喜歡他吻我，抱著我睡。我想聽他怦怦的心跳，想和他天天在一起，我覺得幸福，覺得安心。我一想到洛洛，就想活得更久一點。因為……”

  燕子哽咽了，淚珠滾落：“因為，我活久一點，他才不會傷心。”

  向紅楓靜默無聲。

  “我的話就這麽多，請向小姐自己拿主意。”燕子起身，緩緩離開向紅楓的辦公室。

  她來到外面的會客廳，歪著腦袋瓜，綻開可愛的笑容，朝洛少帆伸出手來。

  沒問她找向紅楓談了什麽，洛少帆只是將她輕輕擁進懷中。

  向紅楓吩咐公司的車，專程把兩人送回酒樓。

  下了車，兩人朝樓電梯走去。洛少帆輕輕把她單薄的身子摟入懷中。

  燕子噗哧笑了，可愛地仰首：“洛洛，現在都三春啦，今天有15度呢！”

  “確實。”洛少帆如夢初醒，哈哈笑著，松開她，任她像隻燕子旋轉著，活潑快樂。

  燕子旋著，旋著，忽然被一堵肉牆擋住了。

  一雙胳膊慢慢摟住她，低沉而略帶傷感的聲音，在大堂裡響著：“燕子，我愛你，我接你回家，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