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三策皆全

  五月。

  神州大地，皇城城東。

  上京樓高踞長街一側，飛簷鬥角，朱欄雕窗，自晨光裡拔起一抹古雅氣象。樓外車馬如流，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幌子在風中輕輕招展，叫賣聲、談笑聲、車轍碾地聲彼此交織，匯成一片喧騰而不雜亂的人間煙火。

  雅閣之中，臨窗處。

  顧少安與張三豐並肩立於欄邊，垂眸俯視著下方來往行人。

  遠處日光斜照，落在青石長街之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

  張三豐靜靜看了一會兒，方才輕輕點頭。

  「看起來，倒是比上一次來這皇城的時候，好了一些。」

  顧少安聞言，目光也緩緩掃過街面。

  皇城的繁華，依舊是繁華。

  酒樓茶肆未減，車馬依然穿梭，街上的商販依舊沿街叫賣，一派盛世都城之景。

  可若細細去看，明明是同樣的位置，許多地方卻已悄然生出了變化。

  譬如街邊擺攤賣炊餅的老者，臉上雖滿是風霜，可攤前擺著的銅錢罐卻是半滿，蒸籠裡的熱氣一陣陣升騰，那老者每收一筆錢，神情都頗為安定，少了幾分上次來時所見的那種惶惶四顧的戒備。

  又譬如長街盡頭，一隊巡街兵卒踏步而過，甲冑雖舊，卻整齊乾淨，經過攤位之時，沒有如以往那般順手牽羊，反而有人側身讓開一旁挑擔而行的百姓。

  這些變化都不算大。

  可正因為細微，反倒最見真章。

  王朝興衰，百姓冷暖，從來不只寫在廟堂詔令之上，更藏在一簞食、一匹布、一條街、一雙眼睛裡。

  張三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片刻後，忽而笑了一聲。

  「倒是沒想到，逆劍五祖掌握這大夏皇朝，還讓大夏皇朝變得更好了一些。」

  聽著這話，顧少安心中也不禁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看透世情後的平和。

  「天下王朝，分分合合，說到底，還是在於人心與心思的變化。」

  「大夏皇朝在武家手中太久了，久到許多事情都已經習以為常。上至朝堂，下至地方，腐朽積弊久積成山，許多人甚至早已忘了，什麼才是該做的，什麼又是不該做的。」

  「可逆劍五祖和泥菩薩不同。」

  「他們初掌權勢，沒有那一套積年養成的舊心態。許多在武家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他們眼裡，反倒會多看一眼，多想一層。心思一上去，許多地方自然就會跟著變。」

  說到這裡，張三豐目光微轉，又看向街道盡頭那一隊遠去的兵卒。

  「更何況，如今大夏皇朝之內，逆劍五祖便是最強的五人。手中既有權，也有壓服一切的實力，想做事，自然要容易得多。再有泥菩薩在一旁盯著，查漏補缺，趨吉避凶，見效自然更快。」

  張三豐話語一轉道：「能夠有這些變化，倒是看得出來，那逆劍五祖是真的上心了。」

  顧少安如何聽不出張三豐話語所指。

  能夠真的上心，代表著，逆劍五祖幾人，是真的將自己當成大夏皇朝的主人了。

  對此，顧少安淡聲道：「上心一些好，越是上心，也越是怕失去，自然就知曉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將顧少安這話收入耳中，張三豐嘆了口氣道：「毒藥控制為下策，武力鎮壓為中策，攻心之法為上策，上中下三策皆全，那逆劍五祖不知不覺間便徹底被你小子握在了手裡。」

  「也難怪孫白髮那老小子將你比作狐狸，你小子的心眼，確實不是一般的多，好在都用在了正事上。」

  「回想起來，老道現在倒是有些慶幸你小子當初是加入了峨眉派，要是你加入的是青龍會，或是魔教那些實力，現在的江湖，怕是真的麻煩了。」

  顧少安用的這些手段，算不上多高明，旁人一看就能明白。

  尤其是毒藥的控制和武力的鎮壓，更是江湖中再尋常不過的手段。

  真正讓張三豐意外的，還是顧少安的攻心之法。

  讓權勢，成為顧少安掌控逆劍五祖的真正手段。

  而且這些東西都是顧少安不知不覺間布置下來的。

  即便是張三豐，也是在今日與顧少安對話中才品出個中三味。

  其城府和心思，可見一斑。

  顧少安笑著回應道：「多謝張真人讚譽。」

  陽光從窗欞間斜照進來，落在二人衣袍之上，光影浮動，一時倒顯得這一老一少之間，頗有幾分難得的閒適之意。

  很快，店小二便端著飯菜魚貫而入。

  一盤盤菜餚擺上桌案，熱氣蒸騰，香氣在雅閣中瀰漫開來。

  待那店小二陪著笑臉退下，將房門輕輕帶上後，張三豐方才坐回桌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隨後，他抬眼看向顧少安。

  「事情既急，你又不去皇宮直接找泥菩薩。」

  顧少安坐在對面，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敲，淡淡一笑。

  「我與張真人進入城內，並未刻意遮掩身形和容貌。」

  「身處皇城，在這眼皮子底下，若逆劍五祖和泥菩薩都不能在第一時間知曉我們的消息，那他們只怕就出了問題。」

  張三豐聽罷，先是一怔，旋即點了點頭。

  「倒也是這個理。」

  這話落下後，二人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不緊不慢地用起了飯菜。

  事情也正如顧少安所言。

  前後還不到一刻鐘，原本安靜的樓道之外，便忽然傳來了數道快速逼近的腳步聲。那腳步初時尚遠，下一瞬便已臨近門前，隨後齊齊一頓，停在了雅閣之外。

  緊接著，幾道敲門聲自門口傳來。

  聲音不重，卻極有分寸。

  顧少安放下茶杯，淡聲開口。

  「進來吧。」

  話音方落，房門立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下一刻，數道身影先後邁入屋內。

  為首者，正是泥菩薩。

  其後，則是逆劍五祖。

  時隔一年有餘，再度相見，逆劍五祖比起當初，表面上似乎變化並不大。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五人眉宇之間，都多出了一種久居高位後方才會自然沉澱下來的威儀。那並非單純由武道修為帶來的壓迫感，而是一種發號施令、執掌大局之後養成的上位者之勢。

  就連泥菩薩，亦是如此。

  往日的泥菩薩，更多像是一名通曉天機、遊離世間的異人。

  可如今的他，衣袍整肅，神色沉穩，行止之間也自有一股藏而不露的沉凝之意。

  顯然，這一年多來，他在大夏皇朝中執掌中樞，所經歷的絕不只是卜算與謀劃，更有真正意義上的治國理政。

  進入屋內後，泥菩薩第一時間便對著顧少安躬身行禮。

  「公子。」

  一旁的逆劍五祖見狀，也齊齊俯身行禮。

  顧少安抬了抬手。

  「坐吧。」

  幾人聞言，這才分別落座，坐到了顧少安與張三豐的對面。

  待眾人坐定後，顧少安也未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這一次我過來，是有事情想要詢問你們。」

  說著，他目光掃過逆劍五祖與泥菩薩。

  「你們可知道，神龍島在什麼地方。」

  聽到這三個字，逆劍五祖彼此對視了一眼。

  幾人眉頭皆是輕皺，像是在腦中迅速翻檢著過往見聞與古籍記載。可片刻後，五人卻都先後搖了搖頭。

  顯然，他們對這個名字，同樣陌生得很。

  對此，顧少安倒也並不意外。

  神龍島本就是極為特殊之地，若非知曉驚瑞之日以及青龍之事，尋常人別說知其所在，怕是連名字都未必聽過。

  於是，顧少安很快便將目光轉向了泥菩薩。

  迎著顧少安的視線，泥菩薩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下一瞬，泥菩薩徑直起身，走到一旁的空地之上。

  只見他雙手抬起，體內罡元流轉，衣袍無風自動。隨著一縷縷氣機自他掌間匯聚，一方由罡元凝聚而成的乾坤羅盤，緩緩浮現在他的身前。

  那羅盤不過尺許大小，卻紋理繁複，內中陰陽流轉，八卦交錯，外圍則有一枚枚天乾地支符文環繞浮沉。甫一成形，便自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氣息在屋內瀰漫開來。

  少頃之後，一縷縷天地之力開始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如細流入海一般，沒入那乾坤羅盤之中。

  起初，一切尚算平穩。

  可就在羅盤之上，那些天乾地支的符文開始一一點亮，綻放出蒙蒙微光之時，異變卻在下一瞬陡然生出。

  霎時間，周圍天地之力竟忽然變得狂暴起來。

  原本緩緩匯入羅盤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種莫名牽引，驟然失去了控制。大量天地之力如同決堤洪流一般，自四面八方向著羅盤瘋狂灌去，屋內空氣都在這一瞬劇烈震盪起來，連桌上的杯盞都發出了細微顫鳴。

  看到這一幕，顧少安眉頭輕輕一挑。

  他表面上依舊端坐未動，可體內罡元與劍念，卻早已在無聲無息之間，如流水一般瀰漫開來，籠罩了整間雅閣。

  張三豐的目光也在這一刻倏然凝起。

  而泥菩薩，此時神色亦是陡變。

  他雙手不斷掐訣，試圖穩住那一方乾坤羅盤。

  可那神龍島所牽扯的天機，顯然遠遠超出了他先前的預料。

  羅盤之上的八卦紋路瘋狂閃滅，天乾地支劇烈輪轉，像是要從中推演出一方禁忌之地的坐標，卻又被某種無形偉力一次次強行打斷。

  數息之後。

  泥菩薩身軀猛地一顫，臉色驟然蒼白如紙。

  下一刻，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當場噴出。

  隨著這口鮮血灑落而下，那懸於他身前的乾坤羅盤也再難維持，轟然一震，瞬間崩塌開來，化作無數破碎氣機消散於半空。

  然而，真正兇險的，還在後面。

  就在那由罡元凝聚而成的羅盤崩塌之後，一團足有臉盆大小的黑色天地之力，竟自紊亂的天機餘波之中凝聚成形，帶著一股陰沉、詭譎、狂暴至極的氣息，徑直向著泥菩薩撲去。

  那不是尋常天地之力。

  而是卜算反噬之下，天機糾纏、因果逆卷所形成的凶厲之炁。

  一旦撞入泥菩薩體內，哪怕不死，也必重創根基。

  可就在這一股黑色天地之力撲向泥菩薩的瞬間，一道道劍氣憑空而現。

  仿佛那些劍氣本就藏在虛空之中，只等這一刻降臨。

  下一瞬，數十道細密而凌厲的劍氣交織成網，於頃刻之間將那團反噬而來的黑色天地之力徹底絞碎。

  劍光縱橫，銳氣交錯，那一團原本陰沉可怖的力量，甚至還未來得及真正爆發，便已在半空中碎成無數黑色氣絮，繼而湮滅不存。

  同一時間，顧少安身影一閃。

  前一刻他還坐於桌邊，下一刻，便已出現在泥菩薩身前。

  他抬手搭在泥菩薩肩上，罡元探入其體內，迅速查看泥菩薩此時的狀況。隻一息，顧少安便已摸清泥菩薩體內經脈、氣血與神魂波動的變化，隨後從懷中取出一顆藥丸，以指勁碾碎，順著一縷柔和而精純的勁氣，直接打入泥菩薩體內。

  隨著藥力入體，泥菩薩原本紊亂的氣息，果然開始迅速穩定下來。

  可就在這時，新的變化卻再一次出現。

  只見泥菩薩體內的精、氣、神，竟忽然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連同他自身的罡元，也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開始朝著同一個核心急速匯聚。

  緊接著，一縷縷天地之力竟被泥菩薩無意識地引動，自周遭緩緩匯入其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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