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靈性之鋒
這話一出,宋遠橋也下意識看向了顧少安。
倒不是懷疑什麼。
而是這件事,的確有些不合常理。
早在顧少安年幼之時,宋遠橋與張松溪便已與他相識。
這些年來,他們對顧少安的性情和行事風格,自然了解得極深。
顧少安此人,看似鋒銳,實則極有章法。做事講規矩,分輕重,知進退,絕非那種貪得無厭、獨吞好處之輩。
更何況,以武當和峨眉的關係,再加上張三豐與顧少安之間的交情,若真有七顆龍元在前,顧少安即便不會與張三豐平分,至少也該是他自己取四顆,給張三豐留三顆。
可現在,他卻隻說自己與張三豐一人一顆。
這就意味著,剩下那五顆龍元,顯然另有安排。
聽著張松溪的疑問,顧少安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也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過些日子,等事情結束後,張四俠、宋大俠和張真人,自然會知道原因。」
顧少安並未明說。
可不管是張三豐,還是宋遠橋、張松溪,都沒有繼續追問。
原因也很簡單。
以峨眉與武當兩派如今的關係,再加上顧少安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已經足以讓武當上下,對他報以足夠的信任。
有些事情,他既然現在不說,那必然有他不說的理由。
再問,反倒無益。
片刻後,張三豐緩緩抬起頭,看向顧少安。
「神州大地那邊的情況,你比老道了解得更多。」
「既然你覺得此行有必要,那老道便陪你再跑一趟。」
說到這裡,張三豐臉上的神情也略微舒展開來,繼而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更何況,神龍之說,自古有之。」
「可真正能親眼見到的人,古往今來,又能有幾個。」
「老道活了這麼多年,也想親眼去看一看,這傳說中的四大聖獸之首,到底是何模樣。」
顧少安聞言,眸中也終於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什麼時候動身。」張三豐開口詢問。
顧少安回應道:「雖然距離十月初十還有半年的時間,但此行所在,並非神州腹地,而是在神州大地東海外,一處名為神龍島的地方。」
說到這裡,顧少安眸光微凝了幾分。
「只是那神龍島具體在何處,晚輩如今尚且不明。」
「所以,動身之前,需先前往大夏皇朝一趟,找泥菩薩卜算方位,將神龍島的位置徹底確定下來才行。」
「此事宜早不宜遲,若是張真人這邊無礙,明日便可動身。」
張三豐聽罷,幾乎沒有什麼遲疑,便輕輕點了點頭。「那就依你所言,明日動身。」
這話落下後,二人相視一眼,神色皆從容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出行之事。
談及完正事後,二人幾句話便自然而然地將話題,重新落到了《武道金丹之法》上。
二人一問一答,言辭時緩時疾。說到精氣神凝練之機時,張三豐抬手在石桌之上虛虛一劃,指尖所過之處,仿佛將氣海、經脈、金丹運轉的軌跡都勾勒了出來。
說到武道金丹如何由實返虛,由凝返融時,顧少安亦是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出言補足,將自己在丹生九紋後所感知到的一些微妙變化一一道出。
《武道金丹之法》雖是張三豐所創。
可今時今日,顧少安在這一門秘法上的造詣,卻早已到了一個極深的層次。
丹生九紋,無垢無漏。
單是這一點,便已是連張三豐這個創法之人都未曾真正達到過的領域。
所以,對於這《武道金丹之法》的理解,顧少安未必便比張三豐少上多少。甚至在某些踏入極境之後才會顯露出來的變化之上,顧少安如今所見所感,反倒更為真實,更為直接。
而張三豐修習此法之後,本身亦已踏上這條道路。
一位是創法之人,一位是將此法推衍到空前層次的後來者。
此刻二人對坐涼亭之中,所討論的,已不僅僅是顧少安一人的破境之路,更是在以各自的武道見解,一點點推演、補全、完善這一門秘法。
有時,張三豐一句話出口,顧少安眸中便會浮現出一縷異色,像是被撥開了一層迷霧。
下一瞬,顧少安順勢接上自己的感悟,又使得張三豐微微頷首,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一來一往之間,這座看似尋常的後山涼亭,仿佛已化作了一方無形道場。
亭中無劍,無刀。
可石桌之上,一杯清茶輕輕震顫,桌邊落葉無聲碎裂,連四周本該輕緩流動的天地之氣,都像是在二人的推演與印證中,生出了絲絲細密的波瀾。
時間緩緩流逝。
日頭一點點升高,雲霧漸漸散開。直到臨近正午時分,這一場關於《武道金丹之法》的討論,方才漸漸告一段落。
而與此同時。
神州大地,極北之地。
那裡常年風雪覆蓋,萬裡皆白,舉目所見儘是一片冰封死寂。連蒼穹都像是被凍結了一般,灰白沉沉,壓得人心頭髮悶。呼嘯寒風自雪山之巔席捲而下,捲起漫天冰屑,打在裸露的山岩之上,發出細碎而冷厲的聲響。
在這片極寒絕地深處,雪峰環繞之間,赫然矗立著一座宏偉冰宮。
冰宮通體以萬載寒冰雕鑄而成,晶瑩剔透,寒光流轉。
宮牆高聳,宛如一頭蟄伏於風雪中的遠古凶獸。陽光落下時,折射出森冷刺目的光芒,將整座宮殿映照得如夢似幻,卻又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冰宮大殿之內,寒氣繚繞,帝釋天正斜斜坐於那龍椅之上。
他一身寬大長袍垂落,姿態散漫,仿佛世間萬物都難入其眼。可那一雙眼睛,卻像是埋在冰海深處的兩團幽火,陰冷,深沉,帶著幾分睥睨,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邪異。
整座大殿寂靜無聲。
只有寒氣在地面之上緩緩爬行,如同一層白色薄紗,纏繞在台階與冰柱之間。
就在這時,冰宮大門緩緩開啟。
伴隨著沉重而低緩的摩擦聲,一道白色身影自殿外踏入。
正是天門神母,駱仙。
她依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面上覆著冰晶面具,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眸。那目光中沒有太多情緒,像雪山之上的寒潭,幽靜而冰冷。
她一路行至殿中,在臨近那冰晶雕刻的高高台階時,方才停下腳步,旋即躬身行禮。
「門主。」
帝釋天慵懶的聲音緩緩響起。
「事情準備的如何了?」
駱仙躬身道:「回門主的話,我們安排在破軍、斷浪、劍晨、懷空、皇影五人身邊的眼線,都已經發來了消息。」
「這五人,眼下都已動身,前往東海方向。」
說到這裡,駱仙的聲音微微一頓。
下一刻,她繼續開口道:「唯獨步驚雲,依舊無動於衷。」
「看樣子,他並沒有將門主上一次的話放在心上。」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的寒意仿佛都更重了幾分。
龍椅之上,帝釋天原本散漫的神情中,驟然掠過一絲陰沉。
下一瞬,他冷哼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中來回震盪,帶著幾分刺骨的冷意。
「這步驚雲的脾氣,還真是又臭又硬。」
「被本座收拾了一頓,竟還看不清自身的處境。」
駱仙低垂著頭「按照門主所言,想要屠龍,必須集齊七把神兵。」
「如今破軍、斷浪、劍晨、懷空、皇影手中,一共有六把神兵。步驚雲手中的絕世好劍,則是第七把。」
「步驚雲既然不肯配合,不如我們直接將他手中的絕世好劍搶過來,然後由屬下代替步驚雲,隨門主前往神龍島屠龍。」
聽到這話,帝釋天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虛空之中,像是看見了什麼極遠之地,也像是在回想某些隱秘的古老記載。
「你不懂。」
帝釋天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神兵有靈,一旦認主,旁人即便將其奪到手中,也很難發揮出它全部的威力。」
「而神兵之所以異於尋常兵刃,最關鍵之處,便在於其中蘊含著一股特殊的銳氣。」
「那種銳氣,至鋒,至銳,乃是天地造化與千錘百鍊交織而成的靈性之鋒。」
他說話之時,手指輕輕敲在龍椅扶手之上,發出低沉而清脆的冰響。
「青龍那畜生,表皮堅韌到極點,尋常兵刃斬在它身上,與撓癢無異,便是一般坐照境武者的攻擊落在其身,也不痛不癢,根本破不開它的防禦。」
「至於武學勁氣,縱能透過皮肉,攻入其體內,也會被它體內那股磅礴浩瀚的龍元之力生生化解。」
「更麻煩的是,這畜生天生帶有回神之象。」
「受傷之後,它的傷勢會迅速癒合。無論是體表裂口,還是體內創傷,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修補如初。」
「若不能對它造成足夠明顯、足夠持續的傷害,那麼憑藉這回神之象,它幾乎便是不死不滅。」
駱仙聽著帝釋天的話,原本冰冷的眼神中,也不由浮現出一抹凝重。
而帝釋天則繼續說道:「但天下萬物,相生相剋。」
「真正克制青龍防禦的,恰恰便是神兵之中獨有的那股銳氣。」
「一旦神兵之鋒撕開它的肉身,就算是回神之象,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將傷勢徹底修復。」
「而想要擊殺這頭畜生,便必須在同一時間,攻擊它的七處要害,截斷它體內龍元的流轉。」
「只有如此,才能真正要了它的命。」
駱仙面帶恍然道:「難怪門主要收集七把神兵。」
帝釋天接著道:「神兵有認主之能,若是強行搶奪過來,那麼神兵之內的鋒銳之氣便會迅速內斂,屆時,就算將神兵握在手中,也不過是一塊更為堅硬鋒利的廢鐵罷了。」
話音落下後,駱仙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她再度開口:「若是將步驚雲殺了,讓絕世好劍重新認主,是否可行。」
帝釋天搖了搖頭:「神兵認主,皆有特殊要求。」
「有的重心性,有的重機緣,有的重命格,有的重武道意志。」
「這種事,本就不是人力所能隨意掌控。」
說到這裡,帝釋天微微眯起雙眼:「哪怕是本座,也沒有十足把握,能在短時間內讓絕世好劍再認新主。」
「若是再給本座幾年時間,慢慢籌謀,說不定還有幾分機會。」
「可現在,距離驚瑞之日,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而一旦錯過這一次,便要再等六百年。」
「這個風險,本座不能冒。」
聽到這裡,駱仙終於徹底明白了步驚雲與絕世好劍的重要性。
一時間,她竟也無話可說,只能靜靜立於原地。
而就在大殿再次陷入沉寂之時,帝釋天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並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寒的陰冷與戲謔,仿佛一條毒蛇,正在黑暗中緩緩吐信。
「還好本座早就料到,步驚雲不會這麼聽話。」
「半個月前,本座便已經將他的妻兒抓來了。」
此言一出,連駱仙那雙一向清冷無波的眼眸,都在這一瞬輕輕動了一下。
帝釋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森寒弧度。
「一會兒,你安排人帶著他妻兒的信物,再去找步驚雲談一談。」
「本座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不哭死神,究竟是不是真的絕情絕愛。」
台階之下,駱仙已然再度躬身。
「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