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暴君
《費加羅報》主編弗朗西斯·馬格納德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一個星期內,連續被萊昂納爾驚嚇到兩次:一次是《巴黎人》,一次是《變形記》。
如果說前者還可以從「資本的僱傭關係異化人性」這個不算太離譜的角度詮釋,後者則更讓他坐立不安。
因為《變形記》徹底瓦解了傳統家庭的根基,把本該溫情脈脈的親情,用一隻甲蟲的命運解剖得淋漓盡致。
它遠比萊昂納爾之前《我的叔叔於勒》那種停留在「金錢異化親情「層面的作品更加深刻,也更加具有顛覆性。
從《費加羅報》的保守主義立場來看,《變形記》徹底顛覆了保守派對家庭的立場堅持。
但《變形記》又實在寫得太好,好到他不得不讚美它的顛覆性,無論是技巧上的,還是思想上的。
於是他只能懷著一種特殊的痛苦,寫下了評論一【昨天以前,我們以為《巴黎人》已經是索雷爾先生最殘酷的作品。
四分鐘的動畫,幾個沒有表情的工具人,已經足以讓巴黎的觀眾在法蘭西喜劇院溫暖的燈光中也感到徹骨的寒冷。
現在我們知道,我們錯了!
《巴黎人》至少還允許我們這麼安慰自己:那是畫出來的,是藝術家的誇張,我們只是被畫面、音樂和聲效嚇到了。
可是《變形記》不同:它是小說,沒有舞台,沒有白布,沒有音樂,用純粹的文字讓我們自己調動理性,把防線摧毀。
它把一個普通人放在一張普通的床上,讓他在一個普通的早晨醒來,然後變成了一隻甲蟲。
更可怕的是,這隻甲蟲首先想到的不是上帝,不是魔鬼,不是醫學,不是死亡,而是上班。
這就是索雷爾先生在小說藝術上做出的革命!
他逼問每一個看過《變形記》的讀者:當奇蹟、災難、變形、死亡————降臨時,人內心最無法捨棄的執念究竟是什麼?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令所有人羞恥:不是靈魂,不是愛情,不是自由——而是工作、債務、火車時刻表和家庭開銷。
巴黎應該為此驕傲,因為這種藝術革命誕生在巴黎!不是倫敦,不是柏林,不是維也納!它們不配擁有萊昂納爾·索雷爾。
巴黎是第一個把煤氣燈換成電燈的城市,也是第一個把街道修成舞台、把報紙變成眼睛、把咖啡館變成議會的城市。
它太現代了,所以它第一個生出了這種只能源自現代生活的噩夢!
然而我必須說,索雷爾先生太殘忍了。
他沒有像宗教作家那樣留給我們救贖,沒有像自然主義作家那樣留給我們解釋,沒有像浪漫主義詩人那樣留給我們眼淚。
他只是打開房門,讓我們看見一家人怎樣從驚恐走向厭惡,從厭惡走向平靜,又從平靜走向解脫。
而昨天,就是巴黎「家庭」的末日!】
讀者把這篇文章從頭看到尾,沒有得到半點安慰。於是他們又去買《辯論報》,希望朱爾·勒梅特能給出一個溫和些的說法。
可是朱爾·勒梅特的文章更加不留餘地。
他認為在《變形記》之後,小說從此不再只是「再現生活」,而可以用荒誕的手法直接揭露生活的本質——
【如果評價《變形記》要先從奧維德和阿普列尤斯談起,或者從神話、寓言和童話談起,就等於假裝沒有讀懂索雷爾的用意。
格雷高爾沒有冒犯神明,沒有受到詛咒,沒有走入魔法森林,也沒有吞下奇怪的藥水。他只是睡了一覺,醒來就成了甲蟲。
這正是小說史上的新篇章!
過去的小說總要解釋一個人為什麼會成為他現在的樣子—
貧窮,是因為家庭破產;墮落,是因為環境糟糕;犯罪,是因為金錢汙染了靈魂;發瘋,是因為愛情、酒精或疾病。
這些解釋試圖讓我們相信,災難總是有原因的。而這些原因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很容易就能辨認出來,然後躲過去。
索雷爾先生卻拒絕解釋,他直接把結果放在小說的第一句,然後把原因從敘述當中驅逐出去。
於是讀者沒有時間準備,沒有地方躲避,只能立刻面對一個事實:
一個人可以在某個早晨毫無理由地失去人形,而他周圍的世界卻在照常運轉。
這看起來荒誕,但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又何嘗想過自己是什麼時候就變成今天這樣的人、過著今天這樣的生活的?
一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何時變成了面對上司的時候溫順如羔羊的小職員?
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何時變成了為幾個銅子的小費就卑躬屈膝的車夫?
一個溫柔善良的好女人,何時變成了粗聲大氣、渾身散發著市儈氣的潑婦?
這些變化是女巫的魔法嗎?不,這是時間、是社會、是家庭施加在人身上的魔法!
《變形記》讓小說走出了只能復刻現實的老路,告訴所有的作家小說還有另一種寫法。】
巴黎的讀者們看完以後,又咒罵著朱爾·勒梅特,認為他比萊昂納爾更加殘忍。
既然《變形記》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刺激,為什麼他不給大家一個避難所?於是,他們又翻開另一份報紙,《共和國報》。
作為《兩世界評論》重要的撰稿人,費迪南·布呂納蒂埃今年剛到巴黎高等師範學校擔任法國文學史教授,教席頭銜為「雄辯」。
作為月刊的《兩世界評論》要到下個月才會發新刊,費迪南·布呂納蒂埃顯然等不及了,選擇了在《共和國報》上一吐為快。
他的文章標題是:《隻屬於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危險勝利》。但在這篇文章裡,他並沒有體現自己的「雄辯」,反而十分矛盾。
他一方面承認《變形記》是小說技法上的重大突破,但另一方面又擔心它破壞文學應有的秩序、倫理和維持世道人心的力量;
他一方面認為《變形記》展現了巴黎現代生活的深層真相,但另一方面也認為萊昂納爾過於冷酷,摧毀了讀者對人性的信心。
所以他在開頭就不無沮喪地寫道—
【我們必須承認,索雷爾先生贏了!】
緊接著,他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自然主義者需要病歷,心理小說家需要自白,歷史小說家需要時代,浪漫主義者需要激情————
索雷爾先生只需要一句話:一個可憐的推銷員在臥室的床上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甲蟲。
這句話粗暴、荒唐到近乎不可原諒,然而一旦讀下去,便會發現它既不粗暴、也不荒唐,反而十分準確。
巴黎的現代秩序由法律、鐵路、銀行、報紙、學校和家庭組成,但實際上是由一個更樸素的原則維繫:
人,必須有用!
父親有用,才是父親;兒子有用,才是兒子;雇員有用,才是雇員;市民有用,才是市民————以此類.。
一旦失去用途,人便迅速從「人」變成「麻煩」;如果不能及時重新變得有用,那麼接下來,「人」就會從「麻煩」變成「汙點」。
而「汙點」,就應當被抹除!就像格雷高爾的家人認為他既然無法恢復人形,應當早點死掉一樣————
這就是《變形記》揭示的巴黎社會的真相。
可是索雷爾身為一個作家,是否有權這樣無情地對待自己的讀者?
他讓我們看見殘酷的人性真相,卻不給我們任何道德力量來承受它:
他揭穿了家庭溫情脈脈的面紗,卻沒有賦予它任何值得被重新接納的價值;
他讓人意識到自己可能只是一個工具,卻沒有告訴人應當如何重新擁有靈魂。
這是一場屬於索雷爾先生的勝利,可失敗的是巴黎這座城市!】
讀者看到這裡,更加憤怒了。他們認為布呂納蒂埃太懦弱了,他明明承認索雷爾有錯的地方,卻還要把勝利交給他。
於是他們又翻開了《時代報》,希望戲劇評論家弗朗西斯克·薩爾塞能給一點安慰。
但薩爾塞同樣沒有給予他們任何安慰,反而認為《變形記》是把劇院搬進家庭的臥室和餐廳,讓讀者無法在散場後逃離。
格雷高爾在門內,而世界在門外;他試圖向家人解釋自己,可是門外聽見的只有嘈雜的蟲鳴。
於是讀者突然明白,無人傾聽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深的悲劇,而是你無論如何傾訴,聽到的人都不以為意。
巴黎的讀者們絕望了,讀遍所有的報紙,他們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萊昂納爾確實說出了關於巴黎、關於現代生活的一切真相:
現代生活並不只是鐵路、電燈、報紙、銀行、百貨商店、證券交易所和民主議會,現代生活還代表了一種全新的統治秩序。
在過去,暴君坐在王座上,你可以指著他的鼻子痛罵,然後像英雄一樣反抗,或者死去。
但現在,暴君躲在鬧鐘裡、工資袋裡、火車時刻表裡、家人的目光裡————無所不在,又無跡可尋。
你能時時刻刻感覺到它,卻又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它;你想拚死反抗它,卻只會淪為旁觀者甚至是親人的笑柄。
巴黎,這座十九世紀最現代化的城市,用林蔭大道、咖啡館、劇院、沙龍、報紙、百貨商店、世界博覽會和電氣化打造夢想。
巴黎人,尤其是那些中產階級,驕傲地相信自己走在世界前列,相信自己擁有的現代生活代表著光輝、速度、理性和進步。
索雷爾卻給這座最明亮的城市,帶來了一個最黑暗的早晨。
而這個黑暗的早晨,正被裹在郵包裡,順著歐洲四通八達的航線、郵路和鐵道,不斷蔓延到其他與巴黎相似的城市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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