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大清朝的洋狀元
由於容閎是在十九歲那年出國留學,因此他的樣貌並未發生太大的變化,當容閎的母親認出他之後,她很快也像容閎一樣流下了喜悅和激動的淚水,激動之情尚無以言表。
等到兩人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下來後,容閎的母親在輕撫著容閎的胳膊的同時,也是看向了站在一旁、神色格外複雜和感慨的米哈伊爾,然後開口問道:「這是誰?是你的朋友嗎?」
「這——我——」
雖然容閎大致能夠理解自己母親究竟是什麼意思,但他一時之間還真不太能順暢地回復自己母親的問題,說出來的話也是粵英混雜、磕磕絆絆,可謂急的滿臉通紅。
見此米哈伊爾也是趕忙上前,用他那「怪腔怪調」的粵語出言解釋道:「您好,我是您兒子的朋友,容閎他離家太久,廣州話已經生疏了,所以我就大致來幫您解釋一下容閎他的意思——」
大致聽懂了米哈伊爾在說什麼的容閎的母親:「?」
容閎的母親先是有些呆呆地看了米哈伊爾這個洋鬼子一眼,然後又看了看自己那一臉尷尬的兒子,足足過了好一會兒,容閎的母親才頗為震驚的說道:「哎吔!冇陰功咯!連祖宗話都唔識聽?!」
聽到這話,容閎也是趕忙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
「你媽說你太作孽,怎麼連祖宗話都不會了。」
容閎:
當米哈伊爾正在充當翻譯的時候,容閎的母親似乎依舊無法接受一個「鬼佬」來充當她和她兒子之間的翻譯,如此荒唐的場面簡直讓她覺得自己在做夢,於是她很快繼續說道:「嚇?!鬼佬識講唐話?!我系咪耳背聽錯?!我同我仔講野,點解要經鬼佬把口?!天底下邊有咁既道理?你唔識聽,佢反而識聽,咁到底邊個系我生既??
米哈伊爾繼續給容閎翻譯:「我跟兒子說話,為什麼要經過洋鬼子的嘴?!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你聽不懂,他反而聽得懂,那到底誰是我生的?」
容閎:
聽到這裡,容閎實在是尷尬的不行,於是趕忙轉移話題,試圖向她的母親講述一下他的留學生活。
而容閎的母親在極度震驚過後,以乎終於漸漸開始接受這個設定,她在又驚又懼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米哈伊爾一眼之後,也終於是慢慢聽起了米哈伊爾轉述過來的容閎在美國的生活。
容閎的母親確實很關心這個話題,而容閎所說的內容也確實令她感到了寬慰:「——在我留居美國的八年時間裡,所到之處都遇到了待我仁厚的好心人。我身體非常健康,從未遭遇過什麼大病。我這八年時間主要目的就是學習,為終身服務祖國做好準備。我在進入大學前,須先在預備學校攻讀。我就的大學是耶魯大學,即美國一流的大學之一。大學課程有四年,這就是我呆在美國這麼久而未能及早回國的原因所在。
在讀完四年大學後,我獲得了學士學位,相當於中國的秀才,凡獲得此學位者就被認為「才藝優雅「。這一頭銜被印在羊皮紙做成的畢業證書上。耶魯大學畢業生的頭銜即使對於美國人也是一件極為榮光之事,更何況中國人呢。」
聽到這裡,容閎的母親也是問起了一個最為樸實的問題,即容閎的這一學位能換得多少錢。
容閎對此則是解釋道:「它並不能馬上掙很多錢,但他能幫助我比那些未受教育者掙錢更快更容易。並且,它能讓那些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在眾人中顯得更有影響力和勢力,如果他具有高尚品格,就非常可能成為人中領袖。我所接受的大學教育的價值要遠超過金錢,而我自信我能掙到更多的錢。
知識就是力量,而力量更重於財富。我是耶魯大學的第一位中國畢業生,因此你也光榮地成為畢業於美國一流大學的第一個中國人的母親,而你是中國成百上千萬的中國母親中的第一個,也是當下唯一一個。這種榮譽是不易獲得的,你大可在眾人面前炫耀這一點。」
除此之外,容閎也向她的母親保證,只要有他在,他就一定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她,讓她不再為瑣事操勞而生活得舒適滿意。
關於容閎說這些話的心態,其實就像他後面在自傳中寫的那樣:「予之為此大言不慚,非敢自矜自滿,不過欲博吾母歡心耳。」
簡而言之就是容閎想告訴他的母親他現在已經很有出息了。
說到最後,容閎眼見自己的母親聽得非常高興,他也是頗為鄭重地看向了米哈伊爾,然後認真介紹道:「阿媽,我這位朋友,是泰西各國公認的文章魁首。他的詩文,在歐洲列國之間廣為傳頌,連國王和貴人都爭相閱讀。若論才學,放在咱們大清,就好比是翰林院掌院學士。
論名聲,則好比是李白、杜甫那樣的人物,天下無人不識。」
米哈伊爾:「?」
倒也沒這麼吊——
「這就不用翻譯了吧?」
米哈伊爾多少有點無奈的說道:「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害臊。」
「米哈伊爾先生,您還是太謙虛了——」
儘管米哈伊爾似乎並不準備翻譯的這麼厲害,但容閎似乎依舊想讓自己的母親知道他的這位朋友究竟有多麼了不得,於是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終於是擠出來了他能想到的最為貼切的詞:「撞元!(狀元)」
泰西各國的狀元!
容閎好不容易想到這個詞後,也是趕忙指著米哈伊爾對自己的母親連連說道:「狀元!狀元!」
可容閎的母親聽到這話卻是嚇了一大跳,甚至有點驚懼地說道:「嚇?你講咩話?狀元?邊度有咁既講法啤!狀元就系狀元,系皇帝金筆禦點、文曲星下凡!番邦有皇帝咩?番邦有文曲星咩?你做乜亂噏廿四啊!」
毫無疑問,文化之間的巨大差距外加容閎的表達不夠準備已經讓容閎的母親徹底糊塗了。
這這這——洋人也能當文曲星?這對嗎?
大清朝難道竟然還有洋狀元不成?」
米哈伊爾見場上的兩人似乎都有點糊塗了,便趕忙跟容閎的母親解釋道:「您可以理解為我是來自外國的讀書人——」
在米哈伊爾詳細且耐心的溝通和解釋下,容閎的母親終於是用自己的觀念理解了這一現實。
而聊著聊著,話題終究還是回到了容閎身上,在兩人的談話基本結束後,容閎的母親再次打量了容閎許久後也是開口說道:「我看你已經留了鬍子,你知道你哥哥比你大很多,他都還沒有留鬍子呢,你必須把它剃掉。」
關於容閎的母親的這種要求,算是文化不同的一種體現。畢竟按照禮教規矩父母在,不蓄鬚。鬍鬚也是孝道的體現,不能隨意處置。年輕人留鬍子,尤其是上唇的鬍子,是「犯上」的,意味著想壓過父兄、充當長輩。
甚至說,在宗族社會當中,長須飄飄往往是族長、鄉紳的特權。小年輕留鬍子在某種程度上可謂是大逆不道。
容閎聽到自己母親的這個要求後,也是立刻聽從並執行了他母親的命令,很快就找了一個地方把臉剃得乾乾淨淨,等到容閎重新來到他的母親面前的時候,容閎的母親也是十分滿意地對著容閎笑。
似乎是認為容閎雖然接受了外國教育,但並沒忘記他早年所養成的對母親的孝順之道。
米哈伊爾看著這對母子的溝通和互動,他在無限感慨的同時,也是饒有興趣地觀察起了這一時期禮教之下中國人的親子關係和溝通方式。
當這樣的溫情時刻終於暫且結束後,容閎的母親也是既忐忑又真心實意地看向了米哈伊爾,連連感謝道:「——飲杯粗茶,你系阿閎慨朋友,又系泰西既大賢,我個仔喺外洋,多得你哋照顧。你唔好嫌我鄉下婆粗魯,我呢度冇乜嘢好招待,隻得一杯清茶,幾件糕點,你唔好見怪「講到底,我都系要多謝你。多得你幫我同阿閎傳話,等我兩母子唔使變做對住對耳聾啞仔。天大地大,都唔及呢份人情大。你唔單止系阿閎慨朋友,你直情系我容家既恩人.
大致意思就是非常感謝米哈伊爾,然後還想請米哈伊爾喝喝茶、吃點東西。
對此米哈伊爾倒是沒有推辭,在等待茶點的同時,也是饒有興趣的跟容閎的母親嘮了一會兒家常。
至於茶點的話,味道還算說得過去,當然,不管再怎麼樣,米哈伊爾肯定也是不會嫌棄的。
米哈伊爾在跟容閎嘮完之後,容閎同樣再次向米哈伊爾表達了謝意,而米哈伊爾也正好是想讓容閎幫自己一個忙:「不知在哪裡能夠買到四書五經?最好是再來一些關於科舉考試的書,我準備看一看、學一學——」
「啊?」
容閎聽罷可謂大吃一驚:「米哈伊爾先生,難道您竟然真的有參加科舉考試的打算嗎?難道您真想當大清朝的洋秀才嗎?」
「怎麼可能,先不說大清朝不可能讓洋人考試,就算我真的考了,估計也只能成為落榜生。我就是單純想了解了解——」
米哈伊爾微微搖了搖頭。
有一說一,單論科舉考試的水平,米哈伊爾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哪些在四書五經裡消磨了一生的老儒生、老秀才的,之所以想要再看一看、學習學習,自然是因為他即將在上海跟正兒八經的大清朝秀才乃至舉人打交道,那肚子裡沒點筆墨可不行。
而關於如今清朝知識分子對於西方文化的態度,總得來說可以概括為「西學中源」說。
早在明末時期,明朝李之藻、徐光啟等學者就接受西學,與傳教士合作翻譯西方天文數學、農學水利等書籍,他們看到西學與中學之間在自然科學乃至宗教、道德方面體現出來的某些相近、相合或相通之處,由此得出「東海西海,心同理同」的看法,並進而提出「會通」、「超勝」的主張。
王夫之在言及西學時更是直接說:「西洋歷家既能測知七曜遠近之實,而又竊張子左旋之說以相雜立論。蓋西夷之可取者,唯遠近測法一術,其他則皆剽襲中國之緒餘,而無通理之可守也。」
就連康熙皇帝都曾提倡「西學中源」說,而且起了很大作用。他在《三角形論》中提出:「古人曆法流傳西土,彼土之人習而加精焉。」「夫算法之理,皆出自《易經》。即西洋算法亦善,原系中國算法,彼稱為「阿爾朱巴爾」。「阿爾朱巴爾」者,傳自東方之謂也。」
由於「西學中源」說有「聖祖仁皇帝」提倡,「國朝歷算第一名家」梅文鼎寫書撰文作詩闡揚於天下,一時流傳甚廣。乾嘉學派興盛時,其重要人物如阮元、戴震等都大力宣揚「西學中源」說。阮元於1799年編成《疇人傳》,其中多次論述「西學中源」,經過如此鼓吹,「西學中源」說產生了持久而深入的影響。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大儒們為了論證「西學中源」說可謂是進行了大量的考據和論證,後世人倘若想要重新提倡「西學中源」說,當務之急就是把清朝大儒們的那些文章全都研究研究看上一遍。
這是實打實的老祖宗的智慧——
「西學中源」說在十九世紀下半葉的清朝尤為盛行,有時是清朝保守派們的辯詞,有時是清朝的改革家「托古改製」的藉口,進而衍生出了「中體西用」等改革口號。
等到了19世紀末,這種說法被日益放大,最後變成什麼都源於中國了。「Democracy」(民主)是從《周禮》來的,「賽先生」和微積分也來自中國。
但甲午戰爭後,人們開始覺得「西學中源」說沒有道理,此後的革命家、改良家就開始一概否定中國文化,從而放棄「西學中源」說。
這種一概否定中國文化的風氣一直蔓延到了民國時期,而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們在這種時代風氣下普遍貶斥所謂的傳統文化,並且十分推崇西方文化。
在他們所處的時代,這或許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過在更後世的人們看來,民國的許多知識分子大概就是「洋人的走狗」、「賣國賊」之類的玩意。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那麼說回現在,米哈伊爾在簡單跟容閎解釋了一下自己為何要看四書五經以及科舉書籍之後,容閎很快就瞭然地點了點頭,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是忍不住對米哈伊爾說道:「但我確實還是很好奇米哈伊爾先生您參加科舉考試是什麼樣子,可惜無緣見到了!」
「最多考到秀才就要一直落榜吧。」
米哈伊爾笑著擺了擺手。
說起來上一個考到秀才就一直落榜的人,現在還在大鬧清王朝呢——
沒過多久,米哈伊爾在買完所有自己需要的東西後,也是並未在香港和澳門逗留太久,而是很快就坐上了前往上海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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