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搖頭。這次拖了五個月，不知道什麽情況。以往從來沒有過。

  “咱們也問了，每次都說月底就發，月底就發。這都幾次了。勇哥，你說咱們還乾不乾啊？誰打工不是寄給家養妻兒老小的？咱過一月就要開學了。再不發錢，我拿什麽交小孩學費啊？”

  楊勇也想著這個問題。浮塵要上學。現在都是學區房，不買房子不好進。

  中午歇息。楊勇打了飯回去，聽見棚子大喊大叫。“你個野丫頭了！小小年紀做賊了你！你把錢還我！啊——”

  楊勇跑回去，看見浮塵咬著女人的手，女人大力拍人時，被浮塵松口躲開，臨了還被踢了襠部。

  “哎呀——”女人蹲下身吃痛。

  浮塵跑開了。

  楊勇過來，擋住浮塵的身影，“怎麽了？”

  女人立即指著楊勇，“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小小年紀就偷錢！”

  “你偷錢！你才偷錢！你全家偷錢還偷人！”浮塵開口引起旁邊圍觀人的哄然大笑，都是大老爺們，對黃色笑話不熟悉。

  浮塵在鄉下呆久了，小小年紀也知道開黃腔。

  “你個丫頭片子亂說什麽？”女人起身要打。

  “幹什麽！”一男人怒吼。

  女人見到男人回來，立即叫嚷，“你可回來了。他們看我一個女人，欺負你不在，偷我錢，還罵我！”

  楊勇擺擺手，“誤會。誤會。”

  “才不是誤會！她偷人！汙蔑我偷錢！”浮塵叫嚷，“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男人看著浮塵。浮塵叉腰，信誓旦旦。

  男人吼女人，“怎麽回事！”

  “我，我就是買菜發現錢不見了，回來看見她抱著一堆吃的。知道她偷我錢的！要回來！沒其他的事。”女人怯懦。

  “你胡說！我錢是楊勇給的！給了我兩百！我在家裡花了19，今天花了63，現在還有118元。”浮塵摸出自己的錢，一張張數清楚，“你們看！這是我的錢！哪裡是你的錢！”

  “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一個男的摸你！”浮塵指著女人叫道。

  “沒有！沒有！”女人驚慌失措。下一刻，男人狠狠甩了女人一巴掌，對女人拳打腳踢，更是拖著地上的女人死命磕頭，叫喊著，“偷人！你給我偷人！”

  女人尖叫聲連連。

  無人上前阻攔。

  楊勇想上前勸架，被浮塵拉住手不讓。楊勇回頭，不解地看著浮塵。

  浮塵的眼睛明亮，十分乾淨，乾淨到如同雨後地上的積水。

  楊勇從頭到尾隻說了兩句話，都是沒什麽用的話，事情被浮塵自己解決了。

  楊勇帶著人與盒飯走到一邊，詢問，“你真得看見阿姨偷人了嗎？”

  浮塵看著楊勇，模樣單純，“重要嗎？”

  楊勇垂下頭，明了，將餐盒給她。浮塵盒飯裡有多花錢買得雞腿。浮塵手抓著雞腿，吃得開心。手，還是黑的。

  楊勇找出藍色手絹給她擦手，“慢點吃。”將自己碗裡的肉放到浮塵手裡。

  小年輕走過來，悄聲詢問，“哥，你透個底，老板是不是給你發了工資？”

  楊勇一愣，“沒有。”

  “你別騙我！沒有你哪來的錢給小孩錢！兩百！你個月生活費才不過兩百！你給小孩兩百！你不把我當兄弟！”說話間聲音越來越激動，後面幾乎是吼得。

  楊勇連連擺手，嚇得後退，“沒有，沒有。我小孩不吃飯，我給她錢多吃點。”

  “你就是有！老板給你不給我！你不過是兩年的工人，我來工地也半年了，憑什麽不給我！”小年輕時不時看向旁邊人。

  周圍聚起越來越多的人，大家聽著，也紛紛指著楊勇，“楊勇！你老實說，是不是給你發工資了！”

  “沒有！沒有！沒有！”楊勇不斷擺手，“我錢是給小孩的。我自己不舍得吃。”

  “怎麽可能！小孩給那麽多錢，兩塊錢都算多，給兩百？”

  大家七嘴八舌，不容楊勇辯駁。

  “啊——”浮塵忽然悟著耳朵閉著眼睛死命尖叫。

  “啊——”小女孩穿透力強悍，尖銳的聲音輕易傳遍周圍。此時人口十分密集，都在一處吃飯休息。

  “啊——”浮塵一個勁地叫，根本不停。

  “浮塵。”楊勇慌了，他沒照顧過小孩，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喂，你叫你女兒閉嘴。”

  “閉嘴啊！太吵了。”

  楊勇看著身邊苛責的同事，再看看自己閉眼閉目尖叫的女兒，左右看著，忽然，拿起旁邊的飯盒順手砸過去，“你閉嘴！我說沒拿工資就是沒拿！有本事你找老板要錢去！找我幹嘛！”

  抱起地上的浮塵，著急忙慌地擠出人群，“浮塵，浮塵你沒事吧，你別嚇爸爸。浮塵……”

  楊勇抱著人出門口，看到監工，順口喊一句“我請假。”

  “誒，等會。”監工拉著楊勇，看一眼還在尖叫的浮塵，“沒事，沒事，嚇到了而已。”

  “啊——”浮塵依舊尖叫。

  “可是——”楊勇不放心。

  監工其實聽到了剛才的事，叮囑道，“好好乾，不要鬧事，工資會發的。”

  “啊——”浮塵忽然加大了音量，拔高了聲線，整個人就是一個刺音喇叭。

  楊勇不再管，抱著浮塵拚命往外跑。抱著人打車，“師傅，師傅去中心醫院。”

  一上車，浮塵就不叫了。

  “師傅，師傅，快點。”楊勇還在督促。

  師傅以為小孩出什麽緊急事情，一腳油門給出去。

  浮塵坐起身，“我還想吃雞腿。”

  楊勇扭頭，盯著浮塵，愣在原地，“你沒事？”

  浮塵伸手，“我救你一回。兩百。”

  楊勇還是盯著浮塵看，“你真得沒事？”

  師傅也疑惑，“怎麽回事？醫院還去不去？”

  “去遊樂園。”浮塵立即點場子。

  師傅從鏡子看楊勇。

  楊勇緩緩點頭。假已經請了，還能說什麽？
  “你真沒事？”

  “一百。”浮塵堅持。

  楊勇掏錢給錢。

  浮塵甩著鈔票，“嗯哼，這票是我應得的。沒有我，你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埋死。”

  “怎的了這是？”師傅是個熱心腸的。

  楊勇不語。

  浮塵劈裡啪啦有樣學樣，將剛才那些人的話學了個遍。

  師傅“唉喲”一聲，“這確實麻煩，一個不小心就當了牆頭鳥。你還不知道吧，你們那個公司老板出事了，他有家分公司，被查了，錢凍結了。現在有沒有錢不一定。你能要到錢就趕緊跑吧。”

  浮塵立馬出主意，“回去就說我要死了，急診台上必須要錢才能治。”

  楊勇猶豫著。

  “快點！”浮塵打在人身上，張口罵道，“有錢自己吃雞腿不好嗎？”

  楊勇嘟囔一句，“說死不好。”

  浮塵翻白眼，“我怎麽攤上你這麽一人？你是怎麽在老太婆手裡活下來的？”

  師傅看著浮塵，笑了笑，“小丫頭挺會事啊。擱哪兒上學啊？”

  “沒上過學。”

  “唉喲，那得趕早。別耽誤你聰明的腦袋瓜子發育。哈哈。”師傅停車靠邊，對楊勇說，“這麽得吧，我載你回去收拾東西，把存折什麽拿出來。我找我小舅子打個電話，就說你這是救命錢，幫你把錢要回來。”

  楊勇眼睛瞪眼，下一刻，不住地感謝，“謝謝，謝謝。太謝謝你了。”

  “嗨。正好碰上，就當積德了。留個電話，有什麽事找我。這城裡大大小小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師傅熱情招待，立馬給小舅子打電話。

  楊勇匆匆忙忙收拾行李，監工過來詢問，“真得在醫院？”

  楊勇低著頭慌忙點頭，拿著存折就想跑。他不會撒謊，此刻隻想遛，但記得事，看著監工，艱難開口，“我，我實在是……”

  監工點點頭，拉著楊勇上一邊，悄悄將一遝子錢塞入布包裡，拿衣服擋住，“經理和我說了。說你女兒急救需要看病。你走吧走吧，不要回來了。”

  楊勇稱了一聲謝，立即跑了。

  師傅還在車子裡等著，載上人立馬遛煙跑了。浮塵從底下起來，坐回後椅上。

  “去哪兒啊？”

  “遊樂園。”浮塵笑喊。

  楊勇想著事，看著浮塵。浮塵瘦瘦小小，唯有一雙眼睛看著明潤。她古靈精怪，比自己好太多。

  楊勇抬頭，“哥，您看看那一片的房子好，學校好，載我們過去看看。”

  “好嘞。”師傅一聽明了，介紹各個小區得情況，“要我說，不如一口氣，直接在市中心買。小一點，58平方也夠用。那兒的小區環境與師資力量是最好的。小房子咬咬牙，付個首付，對孩子最好。”

  楊勇沒有多言，他是工人，也知道一些事。

  去市中心看樓處看了看，二話沒說，買了市中心的小二居，付了首付，擺脫師傅找關系進幼兒園。

  師傅打個電話，尷尬，“能找人引薦你，但之後你就得自己處理了。”

  楊勇沒有多說，帶著浮塵出門，在教育局門口遇到教育局主任，煙都沒給出去就把證辦了。但是入學時卻犯難了。

  浮塵虛歲六歲了，明年該上學前班了。但是幼兒園要求浮塵留級，至少從中班學起。

  別的小朋友小班就能唱二十四字母歌，認得簡單的英語。

  浮塵啥也不會。

  幼兒園就要留級？那以後浮塵豈不都是班裡最大的孩子？到時候別人不跟她玩，孤立她怎辦？
  楊勇愣是不同意。央求著讀大班，“這孩子聰明，能趕上來。”

  幼兒園園長看著浮塵。

  在城裡呆一個月，每天楊勇用痱子粉給她擦著，人白了不少，身上疙瘩也沒了。人看著比之前好很多，至少有氣色，是個人樣。

  但人還是瘦，皮膚黃。一雙眼睛睜著，不說話。站在男子身邊，任憑這幾個大人在房間裡嚷嚷成啥樣，她也沒動一下，開一下嘴。

  女老師抓了一把糖，“浮塵是嗎？給。”

  浮塵盯著女老師，動也不動。神情寡淡，完全不被糖果打動。

  “我教過她，不吃別人的東西。你看學得多好啊？”楊勇解釋。老實人開口說謊，沒有人懷疑。

  園長當即拍板，收了。先試兩個月，兩個月後實在跟不上再往下調。

  這邊剛說好，浮塵拉開口袋，女老師立即將糖果放入袋子裡。

  楊勇呵呵笑，揉揉浮塵頭，被浮塵直接打開，摸出一個糖果給女老師。

  女老師笑咪咪，“給老師呀。”然後吃了一個，“看，老師吃了喲，你也吃喲。”

  浮塵這才摸出其他的糖津津有味地吃。

  出了門，楊勇立馬去買聲母表韻母表的牆紙。文具店裡，浮塵盯著櫃子裡長蛇狀的魔方。伸手指著魔方吆喝楊勇，“給我買。”

  楊勇沉默地一塊買了。

  路上浮塵盯著六面魔方，琢磨著玩。楊勇就在後面看著。

  走了一路，浮塵就研究了一路。走回家裡，發現對門人出來，也有個小孩！與浮塵一般大小。

  “你好。”楊勇打招呼，“我是1702的房主，剛搬來。這是我女兒，浮塵。”看著浮塵招呼，“浮塵，打個招呼。”

  浮塵盯著女子腿邊的小孩，乾乾淨淨，白白胖胖，看著很軟。一雙眼睛怯生生盯著人。

  浮塵張嘴：“啞巴。”

  楊勇輕輕拍著浮塵，“浮塵，好好說話。”

  浮塵坦坦蕩蕩，就是不改。

  男孩媽媽還是笑模樣，“這孩子不會說話，她說得沒錯。”一邊的男孩爸爸臉上可就沒那麽高興。身體側到一邊去了。

  “你家孩子多大啊？哪上學啊？”楊勇轉移話題。

  浮塵站在牆角接著玩魔方。

  男孩縮在角落裡，盯著對面的女孩子。

  媽媽拍拍男孩腦袋，面容微笑，嘴裡接話，“就附近的嘉陽幼兒園，玫瑰班大班。”

  “巧了。”楊勇欣喜，“我們家浮塵也是大班。以後一塊上下學啊，在班裡也有個照應。你家孩子多大？幾月？”

  “6歲，2月。”

  “我家的1月。是姐姐。”楊勇蹲下身對浮塵說，“浮塵，這是弟弟。以後在幼兒園照顧一下弟弟。”

  浮塵抬頭，隻給了楊勇一個眼神，男孩一個眼神，又繼續低著頭擺弄。根本不理會。

  兩大人聊了好一會，道別。進屋的進屋，出門的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