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虛空對峙

  夏修看向兩側那些浸泡在維生液中的大腦。

  它們被分別固定在透明艙體中央，腦幹下方連接著人工循環裝置，灰白色神經束穿過金屬底座，接入一條條銀色導軌。

  維生液每隔數秒便完成一次循環，細小氣泡沿著腦溝上升，偶爾還有一陣微弱電流從皮層表面掠過。

  這些大腦仍然活著。

  只是支撐它們活下去的，已經只剩最基本的代謝與神經活動。

  「這些人，也是實驗品？」

  「他們是感受器。」

  馬克西姆的聲音越來越含混，卻仍在牽引印記控制下回答。

  「P部門發現，靈魂在被剝離、轉移和重新植入時，會在以太之洋中留下短暫波動。」

  「那種波動極其細微，普通奇術儀器很難穩定捕捉，高階奇術師雖然能夠感知，卻無法長時間充當監測節點。」

  「所以，帝國選擇了人腦。」

  夏修的視線掃過其中一顆大腦。

  那顆大腦的額葉被切除了一小部分，丘腦周圍嵌著一圈微型金屬電極，海馬體附近則伸入數根極細的靈性導針。

  這些導用於判斷、排斥與自我保護的神經區域被人為削弱，剩餘結構全部被調整為接收外部資訊。

  馬克西姆繼續說道：「手術會先削弱丘腦感覺門控，讓大腦失去過濾能力；隨後切除部分前額葉判斷區，降低對象對陌生資訊的抵抗；海馬體記憶迴路會被重新編排，用來記錄每一次靈魂波動————」

  「最後，再植入新的靈性傳導節點，把神經活動接入濕件網絡。」

  「完成改造後，對象會對外界變化變得異常敏感。」

  「光線、聲音、溫度、靈性、彌母、以太擾動，都會直接作用於腦組織。」

  「他們無法分辨哪些感知屬於自己，也無法主動關閉接收。哪怕以太之洋中只有一次微弱的靈魂擦碰，也會在他們腦中引發痛覺、幻聽、記憶錯位或者人格殘響。」

  夏修抬手碰了一下旁邊的艙體。

  偉大靈性順著玻璃滲入內部。

  那顆大腦立刻出現一陣劇烈神經放電，監測面板上的波形同時升高，旁邊幾排濕件艙也跟著產生連鎖反應。

  數百顆大腦之間，存在著清晰的協同結構。

  一顆負責捕捉波動，一顆負責確認方向，一顆負責分析靈魂強度，更多大腦則參與記憶特徵比對和身體適配演算。

  這些濕件節點同時充當雷達、解碼器與計算機。

  它們用痛覺識別靈魂接近，用幻覺判斷資訊來源，用記憶紊亂推算靈魂數量，再把所有結果送入主控設備，替P部門標記靈魂的位置、狀態和可遷徙方向。

  夏修終於把這套系統看明白了。

  「遷徙者計劃，就是從這裡發展出來的？」

  「是。」

  馬克西姆嘴角抽搐了一下，白沫順著下巴滴落。

  「瑪特廖什卡計劃證明了靈魂可以被識別、剝離、儲存和置換。」

  「遷徙者計劃，則把原本針對單一個體的技術擴大到城市級範圍。」

  「[鳥即真理]負責削弱人類與鳥類之間的認知邊界，讓雙方靈魂獲得互換條件。」

  「天基衛星釋放交換頻譜，強行擾動目標區域內的靈魂結構：地面定位炸彈負責鎖定城市坐標；濕件節點則承擔演算與分配。」

  夏修看向大廳盡頭。

  三百二十七座培養艙沿著牆面排列，神經導軌彼此連接，最後全部匯入中央主機。

  每一顆大腦都在持續接收以太波動，整座地下據點因此像一枚由活人腦組織構成的巨大感知器官。

  「這裡存放的三百二十七顆大腦，全部用於校準波羅的海三國交換場。」

  「立圖瓦、拉維尼亞、埃斯塔尼亞，各自對應一組濕件節點。維爾紐斯鐘聲響起後，立圖瓦組已經完成第一次靈魂定位。」

  「只要系統繼續運轉，濕件網絡就能沿著交換頻譜找到每一個錯位靈魂，再根據身份、職業、權限和身體條件，把他們送入指定軀殼。」

  夏修的目光冷了下來。

  「指定軀殼？」

  馬克西姆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喘息。

  「帝國不會把這場互換交給隨機。」

  「第一輪打擊負責製造混亂，第二輪分配才是計劃核心。」

  「軍官、警察、政府人員、交通調度員和奇術節點負責人，會被優先抽離原本身體。

  部分靈魂送入鳥類，部分送入無法行動的載體。」

  「P部門提前準備好的特工靈魂，則會進入這些人的身體，接管他們的身份、權限和社會關係。」

  他說到這裡，聲音斷續得更加厲害。

  「普通市民————用於填補交換空缺。」

  「他們的靈魂會被打散到鳥群和備用軀體裡，維持遷徙場平衡。」

  「呃啊啊啊」」

  「殺了我————求您殺了我吧，我受不了————

  夏修望著漂浮在半空的馬克西姆少校。

  他的神智已經接近極限，瞳孔失去焦點，口中反覆吐出破碎詞句，鼻腔和耳道開始滲血。

  牽引印記勉強維持著最後一部分語言能力，至於自我認知，早已在那零點零二秒的資訊衝擊中崩成碎片。

  再問下去，也得不到多少有用情報。

  夏修卻沒有立刻結束審訊。

  他抬頭看向大廳兩側的濕件網絡。

  三百二十七顆活體大腦仍在維生艙中運轉，細密電流沿著神經導軌不斷傳遞。

  這裡負責校準波羅的海三國的靈魂交換場，也必然保留著與奧列庭天基武器聯絡的通道。

  既然P部門把大腦當成感受器，那麼反過來也可以沿著這條路，把藏在[水晶天]之外的武器重新引出來。

  夏修看向馬克西姆。

  「最後一個問題。」

  牽引印記隨之收緊，少校猛地抬起頭，喉嚨中發出沙啞喘息。

  「濕件網絡的最高調用秘鑰—說出來。」

  馬克西姆的臉部肌肉不斷抽動，破碎記憶被強行翻開。

  埋在意識深處的權限封鎖接連崩裂，一串由奧列庭語、奇術音節和靈性脈衝組成的秘鑰，斷斷續續從他口中吐出。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他眼中殘存的光徹底熄滅。

  少校張著嘴，唾液順著下巴流下，臉上只剩空洞茫然。

  他的意識已經無法維持完整念頭，連最基本的恐懼也隨之消失。

  牽引印記完成了使命，隨後，無形偉力隨手一甩。

  馬克西姆像一袋垃圾般飛了出去，撞在主控台旁邊，軟軟癱倒在地。

  夏修走到濕件網絡中央，將剛剛獲得的秘鑰送入主機。

  嗡—

  整座地下大廳同時震動。

  三百二十七座維生艙內的神經活動驟然增強，腦溝間亮起細密電弧。

  連接艙體的銀色導軌逐段激活，靈性脈衝沿著濕件網絡迅速匯聚，最後全部湧入中央的交換控制器。

  一串串身份標籤、靈魂波形和坐標參數從光幕上閃過。

  維爾紐斯。

  拉維尼亞。

  埃斯塔尼亞。

  緊接著，濕件網絡按照最高權限，向天基武器發出重新校準請求。

  那道請求穿過地下設施，越過城市上空，沿著先前殘留的交換頻譜一路向上。

  夏修的偉大靈性隨之擴散。

  大地、天空、以太之洋，以及覆蓋泰拉天穹的[水晶天]，同時映入他的感知。

  P部門顯然已經察覺到計劃泄露。

  維爾紐斯交換場失控，葉卡捷琳娜陣亡，考納斯據點被連根拔起，隨後又是馬裡揚泊列濕件節點失聯。

  幾個關鍵節點在極短時間內接連熄滅，只要奧列庭的指揮系統還在運轉，就一定能夠判斷出，有人正沿著「遷徙者計劃」的執行鏈反向追查。

  按照P部門的處置流程，天基武器此刻應該已經進入緊急狀態。

  舊有秘鑰會被廢除，地面節點權限會被逐級凍結，所有尚未暴露的聯絡通道也會被重新編程。

  負責天基武器的技術人員還會更換識別頻譜，將原有濕件網絡全部列為敵方控制資產，必要時甚至會直接拋棄整套波羅的海執行系統來確保天基武器的安全。

  可夏修的行動實在太快了。

  從維爾紐斯大學到考納斯，從考納斯再到馬裡揚泊列，幾座城市之間的距離對他而言只需要一枚[莫比烏斯環]。

  P部門前腳收到人員陣亡訊號，他後腳已經站在了下一處據點之內。

  整個過程連半天都沒有過去。

  奧列庭來得及下達銷毀命令，也來得及讓皇帝禁衛接管據點，甚至能夠提前觸發特工體內的清理術式。

  可一套天基武器的識別程序，牽涉地面錨點、濕件演算、交換頻譜、靈魂波形和三國區域坐標。數百顆經過改造的大腦承擔著不同功能，任何一處權限變更都要重新校驗整套系統。

  他們缺的就是時間。

  所以，馬克西姆交出的最高秘鑰仍然有效。

  濕件網絡發出的召回請求，也依舊被天基武器視作合法指令。

  幾秒之後，夏修的偉大靈性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道波動來自極高處。

  它越過現實天空，穿過大氣之外的以太層，又在靠近[水晶天]時突然消失。

  整個過程隻持續了極短一瞬，像一滴水落進無邊海洋，連最細微的漣漪都被迅速抹平。

  可它已經暴露了。

  在偉大靈性的感知中，那片原本平靜的天穹出現了一處微不可察的資訊褶皺。

  夏修順著褶皺向外延伸，立刻察覺到一道龐大而冰冷的武器輪廓。

  它正貼著[水晶天]內側移動，藉助晶壁內部的以太折射不斷變換位置。

  它在移動中頻繁留下虛假坐標，就跟拋灑誘餌彈一樣，真實本體則藏在數十層重疊投影之後。

  濕件網絡還在持續向它發送校準訊號。

  三百二十七顆大腦同時進入高負荷運轉。

  維生艙中的腦組織開始劇烈放電，細密電弧沿著腦溝不斷閃爍。

  監測光幕上的波形迅速拉高，一條條數值越過安全閾值，人工循環裝置也被迫提升供氧和供血速度。

  整座大廳都被持續不斷的警報聲填滿。

  那些失去身體的大腦依舊在執行命令。

  它們捕捉天基武器留下的每一次以太回聲，計算其移動方向，修正召回頻譜，再將結果送回中央主機。

  長久的手術和改造已經摧毀了它們的自我保護能力，即使腦組織開始壞死，它們也無法停止工作。

  夏修看著這些透明艙體。

  其中很多人早已失去姓名。

  他們甚至連求死都做不到。

  夏修抬起手，偉大靈性隨之覆蓋整座大廳。

  「安息吧。」

  話音落下，維生艙內的神經活動同時停滯。

  那些劇烈閃爍的電弧迅速熄滅，監測光幕上的波形一條接一條歸於平直。循環裝置還在機械地輸送維生液，中央主機卻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新的神經訊號。

  一道道細微的靈性殘響從腦組織中升起。

  有些已經破碎得只剩本能，有些還保留著模糊記憶，還有一些在離開艙體時，短暫顯現出人形輪廓。

  夏修沒有強行拚湊他們。

  偉大靈性只是替這些殘破靈魂打開一條道路，讓他們脫離金屬、導線與咒文的束縛，離開這座埋藏在地下的濕件節點。

  與此同時，天基武器的真實位置已經被徹底鎖定。

  夏修向前踏出一步。

  空間在他腳下壓縮，大廳、城市與地表同時遠去。

  他的肉身直接越過現實天空，穿過大氣與以太交界，在短短一瞬間橫渡數萬裡虛空。

  下一刻，夏修已經出現在泰拉天穹之外。

  [水晶天]橫亙在世界上空。

  它並非一層平整壁壘，而是由無數巨大晶面層層嵌合而成。

  星光照在晶面上，被折射成無數不同方向的光帶。

  晶體深處流淌著淡金色以太紋路，偶爾還有古老符號在其中一閃而逝，像整片天穹都擁有自己的血管與神經。

  泰拉被它嚴密包裹。

  現實世界的一切天象、星光與以太潮汐，都必須經過這層宏偉晶壁的過濾，才能真正抵達地表。

  而在其中一層晶壁背後，一件龐大的天基武器正在緩緩顯現。

  它原本與周圍晶面保持著近乎完美的視覺重疊，外層結構不斷調整角度，將自身輪廓折射到其他位置。

  直到濕件網絡發出的最高召回秘鑰抵達，它才被迫脫離隱蔽狀態。

  武器主體呈狹長梭形，長度接近一座小型城市。

  數圈黑色環軌圍繞主體緩慢旋轉，主體中央則嵌著一枚巨大的晶狀透鏡，透鏡深處漆黑一片，邊緣分布著層層收縮結構，仿佛一隻沉睡在天穹之外的金屬巨眼。

  召回訊號持續注入。

  黑色環軌逐漸加速，隱藏在艦體內部的結構也開始向外展開。

  那隻眼睛，正一點點睜開。

  而現在，天國副君已經臨到它的面前。

  【祂立於[水晶天]之上，俯看這高懸於蒼穹的鋼鐵之眼。】

  【祂要伸手擊打它，使它的環軌崩裂，使它的光芒熄滅，使它引以為傲的隱匿與遁逃都歸於虛無。】

  【凡向降下災禍的，也必從高天墜落。】

  【於是這以群星為偽裝、以靈魂為薪柴的兇器，將如斷裂的星辰一般跌下[水晶天]，在的權柄之下粉碎，化作照亮泰拉長夜的一場天火。】

  PS：回來的太晚了咕，只能熬夜碼，抱歉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