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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人帝師手冊》第82章 謝絕轉載
離別的日子總是那麽快、那麽快就到來, 於鬱恪而言, 那人留下來的時光就像一場癡夢。

 五日後。

 這一天, 鬱北進入了寒冬,正是最冷的時候,天還未亮, 雪花飄下,如鵝毛,紛紛揚揚。

 紫宸殿門口,遠遠地, 一排穿著厚衣服的宮侍低著頭, 手提幽微光亮的燈籠,恭敬地候在一旁, 在他們前面, 是面容冷峻的皇上。

 鬱恪今天沒上朝, 一早便來到紫宸宮,卻在門口徘徊了好久,未曾進去過,似乎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出來的人,從寅時開始,他便在雪中等候, 一直站立了一個時辰, 傘上的雪積了一層。

 直到東方亮起, 晨光細微, 鬱恪才開了口, 聲音如冰凌般,低磁而冷凝,卻又結著一層無力的霜:“都退下吧。”

 “是。”黎原盛應道,揮手讓他們後退,看了一眼鬱恪,在心裡歎了口氣,默默退下了。

 鬱恪抬頭,大門上“紫宸”二字的匾額,一如往常,描金大氣,潔淨如新,似乎還和他甫登上太子之位,搬來這裡時那般,從未變過。

 他想起了還沒遇到楚棠時的自己,弱小、孤立無援,母妃含恨而死,父皇冷眼以對,宮人欺軟怕硬,他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只能任由人欺凌,還被俘虜去了遙遠的蔚瀛。回想這些的時候,鬱恪英俊的眉眼像是覆著冰霜,像是在旁觀一個陌生人的短短的前幾年,無情又冷漠。

 慢慢地,他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可萬事有因皆有果,是禍更是福,他以前的苦難,相比之後的快樂,簡直像是一粟與滄海。如果沒有那夜出京被擄,他也沒有遇到楚棠的可能,他的人生,或許就斷送在契蒙人的刀下,怎麽可能還有現在這樣萬人之上的尊榮?

 楚棠來到這裡,就像天神下凡,溫柔而堅定地牽著他,度過一切劫難,送予他光明與新的生命。

 鬱恪仰著頭凝視了一會兒匾額,收回了視線,拂了拂衣袖。

 可時過境遷,這些東西呵護得再好,也會有腐朽的一天,世人總會淡忘舊的、換成新的。

 人亦是。

 就算楚棠對他付出了感情,但也僅限於這段時間、限於這個地方,脫離了這裡,或許楚棠沒多久就會忘了他,忘記他生命中曾經一手帶大的皇帝,投入回他以往的人生中。更有甚者,楚棠心裡是否真的有他的一席之地,他都不能確定。

 跨過門檻,鬱恪一襲黑色錦衣,銀邊暗龍紋,在白茫茫的庭院裡顯得格外蒼寂。

 紫宸宮的人看到他,紛紛行禮,鬱恪抬手製止。月容匆匆趕來,低聲道:“奴婢參見陛下。”

 “國師呢?”鬱恪問道。

 若細聽,會聽到他聲線有些微的顫抖,像是緊張,又像是不想聽到某個答案的絕望。

 月容說:“國師正在小佛堂。”

 鬱恪衣袖下的手這才松開了些許:“嗯、”

 他讓他們退下。很快,偌大的宮殿裡,隻余他和裡面的另一個主人。

 鬱恪環視了一圈庭院,抬步往偏殿去去。

 在楚棠答應他多留一個月時,鬱恪便命人在側殿辟了一所小佛堂,和國師府的佛堂陳設幾乎一模一樣,這樣楚棠在空閑的時候就能在裡面靜靜心。

 小佛堂的門微微掩著,以免外面的冷風進去。

 鬱恪沒有進去,也沒有敲門,只是隨意坐在了階梯上,安安靜靜的。

 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庭院裡的松樹、竹子、梅樹上,都已經掛上了潔白的霜雪。

 地上明明冰涼得很,風雪吹到臉上,也像刀割一樣,鬱恪卻好似沒有知覺一樣,呆呆地看著院子,長腿搭在一邊,腰背微微彎曲著。

 半晌,他出聲喚道:“哥哥。”

 在呼呼的風雪中,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因為空曠的庭院,而顯得十分明顯。

 小佛堂裡,幾尊佛像供奉在堂前,瓜果青燈,散發著幽微的清香和檀香,整潔乾淨,沒有香煙繚繞,分外好聞。

 祠台前,楚棠一身白衣,跪在蒲團上,腰背挺直,長發披散,滑落在腰間,有一種纖弱而柔韌的美。

 他手腕上掛著一串佛珠,正閉著眼,似乎在默念經文。

 聽到外面傳來的話,楚棠手一頓,睫毛動了動,卻沒有睜開眼。

 裡面沒有回應。

 鬱恪等了等,等到腳邊的雪積了一小層,他才繼續道:“你不用管我,就讓我和你說會兒話,好嗎?”

 他吸了口涼氣。

 “外面太冷了,你不喜寒,就不要出來了。”

 “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相見,你救下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

 鬱恪笑了下,甚是苦澀:“可沒想到,我們現在分別,竟也在雪天。”

 這些天,楚棠待他一如既往,該好的依然很好,從他身上,看不出一絲離別的味道。面對楚棠這般如常的樣子,他還能不清楚楚棠要的是什麽嗎?他要的是一場平靜、普通的分離,就像一對再平常不過的朋友分別那樣,抱著可能會相逢的平淡希冀,沒有哀傷地告別。

 楚棠性子冷淡,不喜歡轟轟烈烈,鬱恪一直都明白。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小孩子了,他不能一直哭鬧求著楚棠留下來。於是,分別前,他在楚棠面前,也是平靜無比。

 可平靜的海面下,藏起來的暗湧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夜裡,他翻來覆去,於黑暗中想了又想,卻無可奈何,只有滿心的沮喪,還有這一生都可能無法得到回應的愛意。

 他想過很多方法,都無法留住楚棠。如今,他只能跑過來,在雪地裡絮絮叨叨地陳情。

 鬱恪道:“你知道我為何會知曉你的來歷嗎?”

 一片寂靜中,只有他的聲音回蕩著:“一個多月前,我做了個夢,就是你說要離開的那天。我夢到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相識。”

 鬱恪手撐著腦袋,似乎在回憶,目光望向遙遠的天邊:“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地方,可哥哥也在,我能認出哥哥。那時候,我應該是哥哥的下屬,看到的永遠只是你的背影,你從來不會回頭看我一眼。

 “可我依然滿心歡喜,只要能在你身邊,就很好了。

 “其實與夢裡的相比,我現在好像更幸福一些,起碼你很早就來到我身邊了。”

 說著,鬱恪失笑了一聲,很快,笑容便落了下來:“可你有自己的親人,是嗎?你甚至不是鬱北的人。從夢裡,我知道你只是為了任務,才迫不得已來到這裡的。”

 自從知道了楚棠來這裡的原因後,鬱恪就一直清楚,楚棠終有一天會離開鬱北。

 “你從未掩飾過自己的異樣。不是自信不會被人看出,而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會永遠留在這裡。鬱北於你而言,不過是一個過處,我對你來說,也只是一個過客。”

 鬱恪鼻頭髮酸,眼前模糊了起來,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默默舔舐傷口,可他很快就收回了淚光,固執地問道:“你對我,只有責任是不是?”

 楚棠依舊沒有回答。

 佛堂裡,他低下頭,看了看翻開的佛經,輕輕合上了。

 門外,像是冷的,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鬱恪背脊直直的,有些僵硬。

 突然,雪地裡響起細碎的動靜。

 鬱恪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兒,一隻火紅的狐狸映入他眼底。它來到鬱北皇宮,被養得更好了,似乎肥了些,眼睛圓溜溜的,耳朵尖尖。

 “哥哥,你對我,就沒有一點兒的動心嗎?”鬱恪問道。

 小火狐看了他一眼,跳上了階梯,從門縫中鑽了進去。

 鬱恪仿佛渾然不覺:“小時候,你和我說不會在鬱北娶妻,我多高興啊……我以為你真有那麽寵愛我。到了如今,我才發現,我對你而言,從來都不是最特別的那個,只是一個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小寵。不,你甚至會對小寵笑笑,我呢,連隻小寵都不如。”

 他胸口上的傷才剛剛愈合,致命的天花也才好,卻一點兒也不顧惜自己的身體,仿佛自己的身體是鋼鐵一樣,在這麽冷的雪天裡,在外面坐了那麽久,唇色蒼白,眼下烏青,憔悴又可憐。

 望著白茫茫的雪,他似乎已經精神恍惚了:“你還不如讓我死在十幾年前那場雪夜裡,這樣我就不會遇見你,不會活在夢境裡數十年,更不會在今日眼睜睜看你離開卻無法阻止。”

 小佛堂中,楚棠保持著跪姿,似乎聽得很認真,動都沒動過。小火狐蹭到他身邊,腦袋擱到他腿上,他才回過神來,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耳朵。

 他有些出神地想,鬱恪說的都是真的嗎?

 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問題。

 鬱恪說的怎麽可能是真的。經過那麽多年的相處,他對鬱恪,怎麽可能只有責任?

 可他沒有出聲。

 狐狸蹭了蹭他,楚棠將腰間上的鳳凰玉佩解了下來,掛到了狐狸的脖子上。

 “吱”,狐狸叫了聲,見楚棠沒理它,它便懂事地往門外跑去。

 楚棠抬起頭,看了看眉目慈悲的佛像,目光有一瞬間的柔和。

 他想起以往和鬱恪相處的時候,鬱恪總愛胡亂稱呼他,不是哥哥、夫子,就是老師、國師,仿佛他的人生中,好多親近的人都是他一個人似的。

 他閉了閉眼睛,唇邊的笑一閃而過。

 患天花的時候,鬱恪笨拙地握著他的手,極度依戀、卻又不舍得接近,小心翼翼的,生怕傷害到了他。

 回憶一幕一幕閃過,最終停留在了最開始的相遇——

 鬱恪趴在馬車上,稚嫩的臉上滿是灰痕,小聲道:“恩人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楚棠起身,柔軟的衣物摩擦,發出輕微的細響。

 他無法否認自己真的一絲心動都沒有,但他很清楚,他和鬱恪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在來到鬱北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始終要離開,對這裡的任何人任何事留情,都不是好的做法。

 他從未失去過這份清醒。

 門外。

 小火狐停在鬱恪身旁,脖子上掛著那塊玉,正事不關己地舔著爪子。

 鬱恪看著那枚玉佩,看了好一會兒,忽而肩膀抖動,捂著臉無聲地笑了起來,只是眼中盈滿哀傷、自嘲,與哭無異。

 “我就知道,楚棠,你怎麽可能帶我的東西走?”鬱恪笑道。

 那玉佩上,有著牽情蠱的母蠱。若楚棠將它帶走,鬱恪必定會察覺到他在哪兒,所以他將東西還給了他。

 門裡門外,無聲了一息。

 良久,鬱恪才重新開口,道:“哥哥,剛才我的話都是糊塗話,你別往心裡去。”

 他坐在門前,眼眶發紅,鼻頭也是,不知是凍的還是哭的,只是眼神很堅定。

 “你不希望我打擾你,那我就不進去了。讓我在這裡送送你吧。”鬱恪起身,道,“本來想帶點酒過來的,可哥哥不勝酒力,天冷也不宜飲酒,我便沒帶了。”

 忽然,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鬱恪渾身一僵,像極了冷硬的石頭。

 身後傳來楚棠清冷的嗓音:“鬱恪,我期待以後還能喝到你釀的酒。”

 鬱恪放在身側的手不住地抖,屏住了呼吸,忽而緊緊閉上眼睛,像是怕驚擾這一場最後的美夢。

 楚棠衣襟上繡有海棠,雪白無暇,和他的人一樣,在雪天裡有種柔軟而冰冷的漂亮:“再見。”

 他從身後抱了下鬱恪,很輕,很快就分開了,仿佛只是一個親人間的擁抱。

 鬱恪顫聲道:“好。”

 雪落無聲,小狐狸看著他們兩個人,看著楚棠抱住鬱恪,眼睛瞪大了一下,想撲上去,然而下一刻,那個漂亮的人就不見了。

 只有鬱恪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過了很久很久,他低聲道:“終有一天,我們還會再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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