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劇本, 楊華其實早已猜到了這荒郊別墅裡住的是誰,但當他真正看到半喪屍化的少年時,還是不由感到一陣錯愕。
與原著中描寫的陰沉頹喪截然相反, 除開略顯蒼白的皮膚, 對方的氣質神態簡直和那日跳車前一般無二。
仔細觀察過“蕭毅”的長相, 楊華自然也瞧出了少年五官上微妙的不同。
是故,當他聽到對方親昵熟絡地叫沈裴哥哥時, 一切謎題似乎都有了答案。
——這居然是沈裴當初撿回基地的那個孩子?所以說,果然是對方半路截胡了反派, 讓後面的劇情大幅崩壞。
“別這麽看我。”特意讓狼崽子把攻略者和主角在冰天雪地裡多晾了一會兒, 忍痛起床收拾好自己的沈裴,此刻除了微腫的眼, 乍一望去,已然沒有任何異樣。
愈發確定對方的身份不止原著炮灰那麽簡單, 楊華表情複雜:“你……也是上面來的?”
主神和高等位面的存在無法提及, 按照他先前惡補的小說套路來看,同一個低等世界中出現兩個來歷不同的任務者, 也是偶有發生的事。
“上面?什麽上面?”表情無辜地眨眨眼, 沈裴搖頭,演技逼真地甩鍋, “我不明白。”
清楚今天的自己和主角大概率不得善終,楊華乾脆撕掉偽善的面皮,歪嘴冷笑出聲:“事已至此, 裝傻還有什麽意思?”
“不然你說說, 我和夏葉,是怎麽突然掉下越野車的?”
現存的空間異能者,可沒有哪個擁有瞬移的本事。
沒有被允許踏入別墅, 主角夏葉直挺挺站在門外,幾乎快被冷風凍僵,腦子更是慢了幾拍。
聽到自家戀人態度陌生地和沈裴針鋒相對,他抬眼看向裹著羽絨大衣的青年,卻見對方沒有絲毫慌亂,僅是懶懶地笑開:“愚蠢,空間異能者會瞬移有什麽好奇怪的?”
楊華咬牙:“你明知這世上沒有那樣的人。”
涉及時空轉換,這根本不是普通異能者所能做到的事。
“坐井觀天要不得,”默默向自家狼崽身側靠了靠,沈裴淡淡揚眉,“也許我就是那獨一份。”
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將門內門外分割成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沈一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哥哥身後,好像完全沒聽到對方和楊華打的機鋒。
素來沒有被動挨打的習慣,黑發青年倚在自家狼崽肩上,似笑非笑地看向主角:“夏葉是吧?不如你問問你的好情郎,那場害我們四人淪落至此的喪屍潮,到底是誰引來的?”
“還能是誰?”整整被大群喪屍趕羊似的趕了兩天兩夜,夏葉又困又餓,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當然是你身邊這個見不得光的……”怪物。
最後兩個字還未出口,他便對上了黑發青年那雙陡然轉冷的眸。
宛如兩道冰錐扎進腦海,夏葉本能地偏頭回避,混沌的意識逐漸清醒——
眾所周知,感染者是每個基地最嚴防死守的存在,哪怕沈裴旁邊那五官有所改變的少年能操縱喪屍,應該也沒辦法光明正大進城,拿到官方認證的身份。
因此,對方的喪屍化,確實是發生在那場公路變故以後。
而沈裴和那少年接連數日的緊追,似乎也從側面證明了,某個呼之欲出的真相。
心亂如麻,夏葉抬眸看向楊華,艱難張口:“……真的是你?”
若非如此,他又該怎麽解釋沈裴那日踩著對方胸口說出的狠話?
“只是一點必要的小手段,”確信任務已經沒有成功的可能,楊華也沒了扯謊的心思,瞧出沈裴對那少年的在意,他便一句句往對方痛點上戳,“誰叫我一定得找出這個連人都不是的怪物才行。”
“撲通——”
膝蓋吃痛,楊華話音剛落,就被黑發青年一腳踹倒,重重跪在地上。
一向把喜歡的人放在心尖尖上,只有這次,夏葉沒有第一時間去扶,而是瞧著對方那張寫滿戾氣的臉,僵硬地站在原地:“楊華,你真的愛過我嗎?”
如果愛過,對方又怎麽會舍得為了那種可笑的理由,把他置於險境而不顧?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攻略者,楊華本該有一肚子的甜言蜜語去哄對方,比如“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比如“我單獨為你留了退路”,然而此時此刻,決心放棄這個世界的楊華,隻想盡可能給沈裴添堵。
衣衫襤褸,形容狼狽,他跪在地上,意味深長地回道:“……愛上你是我的任務。”
“啪!”
“砰!”
耳光與槍聲同時響起,左臉帶著一個巴掌印的楊華應聲倒地,在雪中暈開一抹刺目的紅。
右手鈍痛,激憤之下打了楊華一巴掌的夏葉愣愣回頭,立刻便瞧見了少年手中冒煙的槍口。
“我討厭這種幼稚的挑撥,”向前一步越過哥哥,少年語調輕柔,隻留給沈裴一個筆挺的背影,“哥哥,進屋。”
知道自家狼崽此刻是動了真怒,沈裴猶豫兩秒,終還是遂了對方的意,轉身關門回了別墅。
過分血腥的畫面會在轉播時自動打滿馬賽克,無奈終止傳輸的0049瑟瑟發抖,完全不敢想象外面是個什麽情況。
高高豎起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動靜,它忽然一個哆嗦:【攻略者……攻略者好像被丟到喪屍堆裡了。】
以彼之道還彼之身,確實很像那位的作風。
沒有變異動植物對喪屍病毒的天然抗性,哪怕是攻略者,也沒辦法在無數喪屍的撕咬下保持清醒。
果然,約莫三四分鍾後,別墅外悉悉索索的聲響便盡數消失,強忍害怕守株待兔的0049,也成功截住了自己期待已久的零食。
瞧著識海裡滿眼慌張卻臉頰鼓鼓的龍貓,沈裴心中頓時冒出一句吐槽:
弱小,可憐,但能吃。
本該被攻略系統帶走的靈魂失去了源自主神的庇護,化名為楊華的靈魂只能茫然浮在空中,等待不久後的煙消雲散,親眼目睹愛人慘死的夏葉癱坐在地,想要哭泣,卻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樣難過。
任務。
那些曾經哄得他滿心歡喜的“深情”,居然僅用一句輕飄飄的任務就能帶過。
那些魚水交融的夜晚、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還有那些明裡暗裡對沈裴的嫉妒,如今看來,簡直就是個再滑稽不過的笑話。
深色短靴踩過身側積雪,雙目無神的夏葉倏地開口:“你不在乎嗎?”
“沈裴和楊華,明顯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神秘莫測,一樣的擅弄人心。
正如剛剛故意找死的楊華,死亡對他來說仿佛不是終點,而是另一段新的旅程。
余光裡的短靴踩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它只因夏葉的話停留了短短一瞬,接著便又義無反顧地走向別墅。
“停下!”不知從哪得來的膽量和力氣,夏葉猛地伸手拽住少年小腿,歇斯底裡,語帶譏諷,“他在騙你。”
“他在騙你你知道嗎?”
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沈一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稍稍用力便掙開了那抓住自己的手。
嘴角帶笑,他慢悠悠道:“騙我?”
“我當然知道哥哥在騙我啊。”
無論是那毫無波動的“空間異能”,還是那至今沒有線索的銀白動物,打從見面的第一天起,沈一就知道對方有事瞞著自己。
可那又如何?
“只要我一直裝傻,哥哥就可以騙我一輩子了。”
——皚皚大雪中,黑眸的少年笑盈盈道。
被對方幽幽豎起的瞳仁嚇了一跳,夏葉匆忙後退,堪堪咽回了那句脫口欲出的“瘋子”。
“總覺得活著對你而言反倒是件更痛苦的事,”仔仔細細打量過對方的神色,沈一彎腰,語調輕緩地催促,“快走吧,就算要自殺,也離這裡遠點,省得髒了哥哥的眼睛。”
“否則的話,我不介意送你比楊華還慘的死法哦。”
冷風輕拂,少年半喪屍化的皮膚蒼白如雪,早已褪去了先前被熱氣熏出的血色,偏生他笑容單純、目光清澈,微微上揚的尾音,乍一聽去,更是酷似綿軟的撒嬌。
但被少年盯住的夏葉卻毫無想要疼惜對方的感覺,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對沈裴產生了同情。
倘若愛情真是一場關於博弈的狩獵任務,顯然他面前這隻面白心黑的野獸,才是笑到最後的贏家。
“叩叩。”
倚在背後的房門輕輕震了兩下,沈裴回身擰動把手,剛一開門,就被寒氣四溢的少年撲了滿懷。
“對不起,”致力於在青年心中留下柔軟無害的印象,沈一委屈巴巴地嘀咕,“我剛剛表現得有點凶。”
生生被自家狼崽冰得一個激靈,沈裴捋了捋對方後頸,順勢將旁邊透風的房門關好:“說什麽傻話?快進來暖暖身子,省得之後又要生病。”
“哥哥,”心知青年過度操勞的腰肢使不上勁,沈一乖乖順著對方的力道挪動,又抬頭望進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哥哥忘了說一句話。”
初見至今,過往種種歷歷在目,唇角微勾,黑發青年垂眸,輕易給了這沒頭沒腦的問題、一個最完美的答案:
“沈一。”
“歡迎回家。”
與人類同行也好,也喪屍為伍也罷,愛上你雖不是我的任務,卻比所謂任務更值得我付出全部。
生生世世、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