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將紐扣系到頂端, 黑發神官站在寬大的落地鏡前,認真檢查過周身每一處細節。
豔麗而曖昧的痕跡被繁複的白袍盡數遮掩,倚在門邊的神有些不滿,卻還是上前幫對方整了整頸後的衣領。
逐漸貼近的熱度明顯讓專心整理衣物的神官感到了不安, 他稍稍側了側身, 想躲開男人湊過來的指腹。
然而性格惡劣的神這一次似乎沒有要故意折騰對方的意思, 指尖穿過神官披散在背後的青絲, 祂拿起放在一邊的梳子和發帶, 饒有興趣地將那些綢緞般的發絲攏在手心, 動作也難得帶上了幾分謹慎。
——祂怕弄疼了我。
透過鏡子倒映出的畫面, 黑發神官輕易便從對方臉上讀出了暗藏的擔心。
注意到青年利用鏡子觀察自己的小動作,頭一次替人束發的神動作一頓:“疼了?”
早就失了和對方鬥嘴爭吵的精力,黑發神官默默搖了搖頭。
若非城主羅伊幾次三番地過來邀請, 他其實並不想參加所謂的慶功宴會, 更不想以這樣的狀態去面對同僚。
但事已至此, 他早已沒了選擇。
“好了。”
生疏而笨拙地將那條金色發帶拆散重來系了幾次, 男人滿意地端詳著最終成型的“蝴蝶”,屈指正了正它歪歪斜斜的翅膀:“不許拆。”
借由0049傳回的圖像瞧見了成品效果, 暗自忍笑的沈裴繃緊嘴角, 終是沒有出聲打擊某位神明做手工的積極性。
誤以為是自己命令式的語氣讓小神官重新變得緊張, 擅弄人心的神眉梢微揚, 毫無預兆地變作對方在約克鎮時最喜歡的黑貓, 輕巧跳上了青年的肩膀。
明知黑貓與男人那個可惡神明變幻出的形態,可瞧著肩頭那只有著順滑皮毛的小動物, 黑發神官還是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臉色。
確認著裝上沒有任何破綻,他帶好法杖,推門出了臥房。
入鄉隨俗, 由羅伊這個本地貴族來做東道主,慶功晚宴的舉辦地點自然是在城主府。
關於諾奇城抵禦魔物的結果和細節早已通過魔法裝置傳回王都,無論是哪方勢力,都不敢抹去“伊爾神官”在這次戰鬥中的功績。
早就將大主教一脈和聖子一脈間的齟齬打聽得清清楚楚,諾奇城的貴族們雖仍會端著酒杯來向塞繆爾這位聖子問好,眼底的笑容卻沒那麽真誠。
成長環境相對單純的主角看不懂那些藏在熱情下的彎彎繞繞,但身為經歷過許多任務世界的攻略者,埃文斯自然明白局勢已急轉直下。
一個能夠無傷施展光明聖言的神官,哪怕最終無緣教皇之位,也會是貴族們爭相巴結的對象。
畢竟在沒有醫生這種職業的奧加大陸,與一個實力出眾的神官交好,就等於自己的生命有了保障。
諾奇城的劇情本該是主角嶄露頭角的高光時刻,可那個受黑暗神血汙染的沈裴,居然用出了傳奇禁術。
光明神祂難道是瞎子嗎?
發覺站在角落裡的騎士面色十分難看,從貴族包圍中脫身的塞繆爾語帶關切地湊近對方:“埃文斯?你還好嗎?”
非常不好。
極力壓住心底岩漿般翻滾不停的焦躁,埃文斯瞧著虛擬面板上高達90的好感度,勉強勾起唇角點了點頭。
——被骨龍擊飛、引得主角在危機中提前認清心底的感情,這大概是他在諾奇城唯一的收獲。
“沒事就好。”余光偷偷瞄向眼前騎士英俊的側臉,發覺自己喜歡上了對方的塞繆爾放輕音量,稍顯別扭地低下了頭。
但埃文斯此時卻沒心思欣賞。
為了挽救自己任務中岌岌可危的事業線,他開始試探性地引導對方:“聖子殿下,您覺得伊爾神官怎麽樣?”
“伊爾神官?”心心念念的騎士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旁人,塞繆爾目光黯淡了一瞬,盡量客觀地答道,“同為神官,他比我做得更好。”
“雖然我不該私下質疑教皇冕下的選擇,但或許這個聖子之位,本就不該屬於我。”
腳步一頓,走到樓梯附近的沈裴剛巧聽到這話。
他識海裡的0049更是連連點頭:【說得好!要不是宿主你倒霉了點、後面又有攻略者使壞,這個聖子才輪不到主角來當。】
在沒有經過任何篡改的原劇情裡,沈裴雖也意外受到黑暗元素汙染、失去聖子之位,但那來源於中等魔物的汙染對羽翼印刻的侵蝕並不嚴重,最少能保證他在偏遠的小城市裡當一名主教,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怎料,攻略者埃文斯來到任務世界以後,為保劇情絕無差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系統將無意間得來的黑暗神血注入沈裴體內,廢掉了這個最有可能和主角競爭聖子之位的炮灰。
於是,上輩子受到黑暗神血汙染的沈裴完全偏離了原本的命運軌道,連一個基礎治愈術都無法施展的他,不僅沒有解決約克鎮上的魔物事件,甚至還被鎮民們當做怪人般疏遠孤立。
而隨著光明烙印的逐漸暗淡,無法壓抑體內黑暗元素的沈裴,更是收到了十二紅衣主教聯名簽發的通緝令。
“魔化的怪物”、“教廷的叛徒”……
昔日的聖子候選成了傳言裡人人厭棄喊打的墮落魔物,這對教廷來說既是背叛,也是必須洗刷的恥辱。
知道自己被抓回去後只有走上火刑架、接受“聖裁”這一個結果,素來不肯輕易服輸的沈裴,果斷地選擇了逃亡。
無止境的逃亡。
那時的他還是個真心實意信仰光明的傻子,為了活命,他不得不承受內心的煎熬,努力接納體內肆虐的黑暗元素。
每一次都手下留情、每一次都不傷人命……即使如此,教廷也從來沒有放棄對“叛徒”的追殺。
那些天天穿行於山林間躲躲藏藏的日子實在太過狼狽,以至於沈裴重回第五世後,完全沒動過主動去回憶它的念頭。
上輩子親自帶人抓他的聖子居然能說出這樣直白的誇獎,沈裴一時之間,倒真產生了些恍如隔世之感。
【本來就是‘隔世’啊,】捕捉到宿主識海中碎片般零散的記憶,0049認真點評道,【看來塞繆爾只是有點死腦筋,真正壞的是埃文斯。】
肆意把他人推向絕境卻無半點悔意,主神麾下的攻略者果然都是些不要臉的家夥。
“喵嗚。”
見小神官一直盯著樓下那個金發碧眼的聖子不放,黑貓甩甩尾巴,催促般地拍了拍對方肩膀。
晚宴尚未開場,負責演奏的樂師們只是依例彈著些輕柔的、不影響人們交談的曲調烘托氣氛,乍然聽得一聲貓叫,樓梯附近的賓客循聲望去,很快便發現了站在拐角的黑發神官。
與輕易便能讓人聯想到光明神的聖子塞繆爾不同,這位拯救了整個諾奇城的伊爾閣下,不僅擁有帝國中最受忌諱的發色和瞳色,甚至還養了一隻通體純黑的貓。
盡管早就通過城裡的各種傳聞幻想過對方的樣子,但親眼見到伊爾神官本人的貴族們還是難掩驚訝,發覺自己錯得離譜——
如同吟遊詩人所描述的、最廣闊深邃的海洋,黑發黑眼的神官目光平靜包容,一襲潔白的牧師袍穿在他身上沒有任何違和。
更別提對方還有著副完美到挑不出絲毫瑕疵的漂亮長相,晚宴上所有盛裝出席的夫人小姐與黑發神官相比,都顯得那麽黯然失色。
更加奇妙的是,一向非常在意容貌的女士們居然沒有生氣,眼尖地發現停在神官發絲之上、有些歪的“金色蝴蝶”,她們掩唇低笑,搖著扇子打起了暗號。
深夜已至,隨著沈裴這個宴會主角的入場,等待許久的城主羅伊揮手示意樂隊停止演奏,而後清了清喉嚨高聲道:“女士們,先生們,很高興我們還能平安地站在這裡,它也意味著,一直困擾諾奇城的危機徹底解除了!”
“在慶祝這場偉大的勝利之前,我要先感謝來自教廷、王室的神官、法師、和騎士們,如果沒有他們,我或許也要變成一具咚咚撞牆的骷髏了。”
“哈——”
許是羅伊臉上的表情太過傳神誇張,聽到這句為了炒熱氣氛的俏皮話,在場賓客都很給面子地笑出了聲。
明明是在場最有資格接受表揚的一個,沈裴聽著城主熱情洋溢的讚美之詞,心裡想的卻只有食物。
雖然先前已經被混蛋神身體力行地澆灌許久,但那些留不住的營養早已從土地中流出,消耗過多的他真的好餓。
不動聲色地向放有糕點的長桌附近挪了挪,黑發神官默數五十秒,終於等到喋喋不休的城主舉杯。
“——所以現在,女士們,先生們,請盡情享受這個美好的夜晚吧!”
“為了諾奇城!乾杯!”
眾目睽睽之下,頂著神官身份的沈浪浪只能依依不舍地繞過那些香噴噴的小羊排,去拿那些更符合人設的小巧糕點。
但還沒等餓著肚子的神官真正伸手,一道略顯耳熟的聲音便叫住了他。
“伊爾神官,”趕在那些想要邀請黑發神官跳舞的貴族行動前,埃文斯快步靠近對方,簡單行了一禮,“我能和您聊聊嗎?”
“關於黑暗神、還有教皇冕下的淨化儀式。”
作者有話要說: 裴裴:???你要聊這個我可就不餓了。
某貓:我倒要看看他會胡扯些什麽。
失了智的攻略者要來威脅小神官啦,裴裴衝鴨!
日常比心,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