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62頁
幾位仙君對於鬼界之事各執一詞,曾有青冥劍君主張“以戰定和”,執法上君主張“分而治之”,瀛台仙君意圖“以鎮代滅”,而秦靈徹的態度似乎時常在眾多意見之間搖擺——只因他仙壽太長,幾乎一眼便能看見每一種主張的結局,無非是和久生亂,嚴鎮生恨,最終逃不過以暴製暴,血流成河。
起居注停留在最新的一筆:“帝怒,令誅十府以絕後患。”
再往前十頁,是“李乾元凌遲身隕,帝君歸位。”
翻過數十頁蠅頭小楷,再往前,便是“帝自絕於紫微宮,再投俗身以赴劫。”
……
如此往複循環,永無止息,楊雪飛一字一句地看在眼中,仿佛看到了秦靈徹在此間執筆寫劃、斷言生死的景象,看到秦靈徹進進出出的腳步,反反覆複地歷劫。
他不免心想,一個人如果活了這麽長的時間,似乎應該變得柔和恬淡、袖手天下,如同棲鳳山深處白眉白須的老仙人一般,常年含著笑容,包容萬物,樂呵呵地與徒子徒孫下棋而不顧及輸贏……
但秦靈徹不同,每一世的輪回似乎都讓他變得更加嫉惡如仇,他的政令一道比一道嚴苛,直到最後的摧毀萬物,殘忍可怖的輪回對他而言漸漸地不再是警醒,而是他的工具、他手裡的剝皮刀,他在嘗試用凌遲自己的方式來剮去世界上的一切罪惡。
楊雪飛仍舊為此感到膽寒,就在此時,一張薄薄的紙片從堆疊如山的卷冊中飄了出來。這是一張泛著黃的殘頁,看起來上了些年頭了,似乎一觸即碎。
他捧在手裡,小心翼翼地才能看清上頭的字跡,這似乎是一封求救信。
征西將軍李乾元向安懷長公主求救的信。
楊雪飛越看越是心亂,幾乎一目十行:
信上說自己寒窗苦十年終得功名,只因在百花宴上得到了陛下賞識,作為陛下親信,被調去統兵;他建了功立了業,平息了胡患,立下赫赫功名,搶回了和親的安懷公主,一路從漠北騎著馬護回皇都,卻不料宮中政變,陛下被外戚逼宮,改朝換代,他甫一入京便遭鋃鐺下獄,聽聞新帝是安懷公主的姐夫,便想求一條生路,說自己的性命無所謂,千刀萬剮亦無所懼,但上有老母抱病,下有弟妹繈中……
後頭越寫越歪斜,似乎持筆之人在寫字時被一根根地打斷指骨,越寫越不成體統,到最後是沾著血,用連著筋帶著骨的斷肢一字字寫下的血書……
楊雪飛不敢再看,他將紙翻過去,不料紙背後竟全是亂塗亂畫式的血痕,反反覆複的都是同一句話:
求死易,貪生難;求死易,貪生難;求死易,貪生難……
一死何其容易!苟生卻是要折斷脊梁、忍辱泣求!
楊雪飛一時看得雙目盈盈,直到手下的卷冊被淚水洇開,只是那些細密的小字暈開了看不清了,那銀鉤鐵劃的大血字卻如同刻在紙上一般無法泯去。
他自然知道這封血書沒能送到安懷公主手裡,三年前那張貼滿江南的黃榜上寫了叛首凌遲,滿門抄斬,親朋尚且株連,何況乎父母血親?
這力透紙背的血書突然讓他比任何時候都了解了秦靈徹這個人,也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那種深入骨髓的執念定然已經無可挽回——人死道消對秦靈徹來說只是解脫,他寧可不斷重複這樣的噩夢,都不願意認輸,他對純然的公道的渴求已經超過了一切!
楊雪飛有些失魂落魄地蜷縮起來。
當晚秦靈徹抱他的時候,他都遲遲無法應和,秦靈徹如哄孩子般哄他,他卻只能磨蹭地絞著雙腿,紅著眼睛說:“我想跟陛下多說說話。”
秦靈徹仁慈地恩準了他,與他講了他想知道的那些往事,講李乾元是怎麽牙牙學語,怎麽在寒冬臘月鑿壁偷師,用梗草在田間一筆一劃地練字的,怎麽勵志當一個寧折其首、不屈其志的好男兒,他不顧爹娘的反對一意從軍,燒起烈火、潑下美酒、拍馬馳騁進滾滾黃沙之中,一人千軍地奪回安懷公主,鮮衣怒馬,颯遝回京……
講到這裡他突然不講了,只是輕輕地刮了刮楊雪飛的臉,一邊逗他一邊說:“你又哭了。”
楊雪飛並沒有哭,他用力地搖了搖頭表示反對。
秦靈徹卻沒有繼續剛才的故事,而是指出:“不是說現在——我不在的時候你又哭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的憐愛,倒是真讓楊雪飛紅了眼眶。
他忽然回抱住了帝君陛下,輕輕地說:“……我看到了陛下當時寫的字。”
“嗯?”秦靈徹挑了挑眉,撫摸著他的發絲,珍惜地問,“看那些做什麽?那些又不好解悶的。”
見他這樣提及自己血淋淋的過往,楊雪飛更是心如刀絞,他突然話鋒一轉,低聲問道:“……陛下哭過嗎?”
秦靈徹一怔,動作漸漸地停了下來。
“陛下從來沒有哭過嗎?”楊雪飛輕聲地問,“哪怕是在那種時候……”
“我已經不記得了。”秦靈徹的聲音變得幽冷,他一下一下整理著楊雪飛的頭髮,將它們理得如綢緞般平順,就像他治下的天地、順服的群臣們一樣,他把掌控中的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條,“……可能有過吧?你也知道我並不總是遊刃有余。”
他說著輕輕地托住了楊雪飛的下巴,讓這個軟綿綿的小修士抬起頭來看著自己,拇指輕輕地按著對方的眼角,像要撫去他全部的酸澀般,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個吻。
“又或許我早就忘了哭是什麽感覺了。”他忽然又低頭輕笑道,“有你之後我才想起了淚水的味道,你就這樣每天濕著眼睛,霧蒙蒙的,空氣裡都是你的眼淚,我房裡許久沒點過香了……”
楊雪飛被他說得面紅耳赤,三番兩次地想別開臉,卻又被人強硬地扳過來,那個柔軟的吻從他的眉心一直落下去,停在鼻尖,最後又滑到了唇上。
他張開嘴和陛下唇齒相接,兩個人再次擁抱在一起。
“陛下對我這麽……好。”他突然含含糊糊地說道,“嗚……不只是……因為當年的……恩情吧?”
秦靈徹聞言無奈地歎了口氣,他們的嘴唇還沒有彼此分開,呼吸間楊雪飛癢得哆嗦了一下,露出了一個不自覺的笑。
“不是因為恩情。”他低聲說,“你太笨了。如果不把你留在我身邊……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楊雪飛的臉燒得更紅了。
他不怕別人說自己笨,但他知道秦靈徹的話並沒有說到底,在秦靈徹血淋淋的人生面前,一具新鮮的皮囊、一副順服的姿態和一段露水般的恩情,遠遠不足以讓他們癡纏得更深。
他不再笨拙地提起要為陛下建功以報答的事,他突然想做更多,他想在這個擁抱的間隙裡,成為獨一無二的……獨一無二的……
秦靈徹察覺到他突如其來的激動,也抱緊了他,最後那點空隙被填滿的時候,他低喘了一聲,終於落下淚,釋放了出來。
他羞赧地別開頭,亂蓬蓬的散發遮著面容,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沒人能聽見。
“害羞了。”秦靈徹湊過去摸了摸他濕漉漉的臉,沉聲喊了他一句,“……小鹿。”
第62章 請命
楊雪飛冒著雨見到了謝秋石。
還是在他們曾經打過水漂的河邊, 謝秋石把自己蜷縮得如同一隻蝸牛般,似乎是累極了時的小憩,他睡得很不安穩, 時不時打冷顫。
雷霆與冷雨一刻不停地落下, 他從頭到腳都被澆濕透了,頭髮和衣服都粘在身上,周邊的草坪都被他身上的雨水染成淡淡的粉紅色。
楊雪飛怕驚醒他,靜悄悄地走過去, 撐著傘遮在他的頭頂。
謝秋石下意識驚怒地跳起,一把扼住了楊雪飛的喉嚨。
待到看清來人時,他才訕訕地松開了手指, 有點僵硬地活動了一下哢嗒作響的骨節, 煩躁地瞥了瞥嘴道:“你幹什麽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我差點把你也弄死了。”
楊雪飛充滿歉意地說了聲:“對不起。”
謝秋石沒精打采地翻了個白眼:“你道什麽歉呢?莫名其妙。”
楊雪飛沒跟他多客套,只是抱著膝蓋在他身邊坐下, 如同那一日出遊桃源津前一般, 他們肩並肩坐在河邊。
只是相比那日的風和日麗, 天邊時不時落下的驚雷將他們的臉龐都映得蒼白如雪。
謝秋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問:“秦靈徹怎麽會放你出來?”
楊雪飛卻僵了一下,如同不方便回答這個問題一般轉移了話題,說道:“謝仙君,沈清的死不是你的錯。”
謝秋石愣了愣, 接著無所謂地道:“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他本來就應該死在我手裡。”
楊雪飛卻執著地搖頭:“我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杆秤,會給自己定罪判罰……就像帳房師傅眼裡每一筆銀子都重要、得清清楚楚地記下來一樣, 人命也是不能隨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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