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61頁
不知為何,楊雪飛又夢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他被爹娘牽到村頭,總是安靜而怨憤的爹爹頭一次在街口給他買了竹編的風車,上頭系著一串紅繩。娘親給他做了雙帶棉花的冬鞋,分明還是秋老虎的時候,日頭比夏天還要毒辣,他卻穿著這雙偏大的、不合時宜的鞋子,磕磕絆絆地走在了田埂上。
那年他或許五歲,或許六歲,因為不是老大也不是老么,他的生辰沒什麽人提起過,他也弄不大清自己的年歲——但他明事很早,盡管如今總是淚水漣漣,過去他卻是一眾孩子裡最不愛哭鬧的。
他早就知道爹娘決定要丟掉他了,夏日不下雨,冬天不下雪,把他丟掉是明智的做法。他握著爹娘顫抖到皸裂的手,已經隱約明白懂事的安慰會讓他們顫抖得更厲害。所以他假裝什麽也不知道,一腳深一腳淺地、如走路都學不太會的粗笨孩童般笨拙地走著,五指攥緊了風車上的鈴鐺。
他總是過於擔心他人,從而忘記如何正常地恐慌和討饒——這也是他總是在同齡人中討不著好處的原因——他太不容易被想起,要省掉他的那一份,也太過容易。
然而楊雪飛總覺得自己十分幸運,他沒流浪到冬天就遇到了狄青雲。
狄青雲算了命後,說為了湊數要收他做徒弟,見他呆呆癡癡的,又怕買回一個吃住都不會的養不活的傻子,於是便讓二師兄玉蒼去小販手裡買了一串紡織娘,丟到他面前逗他,看看他有沒有反應。
彼時已經到了深秋時節,紡織娘素來有“百日死”的說法,原本活不了這麽久,只因被施了術,魂魄被拘束於小小的□□與竹籠中,到了深秋還一直在嘎吱嘎吱地作響,甚至抽動掙扎得比正常還厲害,連帶著竹籠都跟著彈動。
楊雪飛被這幾個嘶叫彈動的竹球嚇了一跳,總算是有了些反應。狄青雲松了一口氣,告訴他這是紡織娘做成的玩具,已經死了,不會咬人的,送給他讓他隨便玩。
走在最前面的陳啟風大概是覺得他有趣兒,故意落到隊伍的後頭,給他講這些紡織娘做成玩具的術法,楊雪飛聽著卻隻覺得可怕。
陳啟風莫名其妙地問:“你為何會怕這些死去的蟲子?那你想讓它們停下來嗎?”
楊雪飛不住點頭。
陳啟風說:“那很簡單的,把這些術法停下來就好了。”
他說著對著那一串竹籠念了個訣,一道金光從他的指尖跳到竹籠上,緊接著,那些吵嚷著跳動的小竹球很快就安靜下來。
紡織娘的屍體一隻一隻地掉落在地上,顫抖的觸須彈動著,最後抽搐著停止了叫聲,翻起了肚皮。
楊雪飛一下就哭了。
他知道這些紡織娘是因為他的建議死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串似的不住地往下流,怎麽哄都哄不好。陳啟風抱著他直勸,勸得他自己都嫌丟人了,抬起雙手捂住眼睛,可是眼淚水還是一觸即發地順著指縫流下去。
他記得狄青雲那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垂首對一旁的師叔說:“這孩子天分不高,心性又太不豁達,怕是修不了仙的。你我以後也不必在課業上為難他,將來人人照拂著他些,讓他安樂百年,也就罷了。”
後來的一切都證明狄青雲的預言並無錯誤,只是造化弄人,忘生門在短短的十年間便從鮮花著錦走向香灰青煙,而紡織娘生死不能由己的囚籠十多年後仍然出現在楊雪飛的夢中,沙沙的叫聲和雨打在草叢中的聲音融為一體,讓他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在眼看過無數仙凡鬼神的死亡後,他仍然因為自己第一次弄死的那群蟲子而淚流滿面。
他本能的想見秦靈徹,又隱約意識到秦靈徹似乎是他一整夜噩夢的根源。
帝君陛下在拂曉時分回來了,行色匆匆,俊挺的眉峰微微蹙著,神色間似乎有惋惜也有遺憾。
楊雪飛從軟榻上爬起來,帝君止住了他的動作,命他好好休息。
“謝仙君……”楊雪飛卻執著地抬起眼睛——他分明覺得自己已經休息得足夠了,眼白裡卻仍然浮著淡淡的血絲,“謝仙君如何了?”
秦靈徹正俯身在撥弄窗邊的燭火,聞言動作一頓,視線垂落在跳動的火舌上,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他有些忙。”帝君說,“這段時日恐怕不方便見你。”
楊雪飛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他才繼續問道:“……是因為孽煞嗎?”
秦靈徹仍舊沒有正面回答。
楊雪飛安靜地閉上了眼睛:“那我呢?”
他突然問:“我得到了陛下的仙骨,我也會——染上孽煞嗎?”
第61章 決心
燭火劈劈啪啪地燒了許久, 仿佛也要加入這場對話一般。
秦靈徹終於開口答道:“你不會。”
楊雪飛一怔,他恍惚地抬起頭,試圖等到一個解釋。
“你的凡人身在我替你解毒那日便已經死了。”秦靈徹一字一句地解釋道, “你現在仰仗的是我的仙骨……你所造成的孽煞也會由我一並分擔承受。”
楊雪飛顫栗了一下。
他突然感到心跳得非常之快, 幾乎要從嗓子口跳出來。
就在此時,秦靈徹把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上,輕輕地撫摸著,以一種帶著癢意的熱度一路從他的胸口撫摸到脖頸。
“所以你現在的心痛……”帝君陛下輕輕地說道, “我都能感覺到。”
楊雪飛發出一陣無聲的嗚咽。
他沒有放任自己像過去那樣沉浸在秦靈徹罕為人知的柔情中,他逼迫自己冷酷清醒地著問出接下來的問題:“因為陛下會入輪回受罪,所以我不用擔心孽煞的事, 是嗎?”
秦靈徹沒有說話。
楊雪飛自顧自接著說道:“所以陛下自己也不擔心孽煞的事, 陛下不會憐惜自己的苦難,因此能毫無顧忌地殘忍地奪去他人的性命, 將無辜稚子利用至窮弩之末……”
秦靈徹的眉頭微微一跳。
他一瞬間露出了接近驚訝的神情, 最終卻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顧左右而言他地道:“你思慮過重了, 雪飛。”
楊雪飛頭一次這樣違逆他人,一時間激動得連手臂都有些發抖。當秦靈徹的手握向他的手時,他的第一反應仍是貼附到這唯一的支撐上去。
“我……”他顫著嗓子愧疚地說,“陛下, 對不住。我……實在……”
秦靈徹沒有理會,只是如他所願地抱住了他。他閉上眼睛, 蜷縮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裡。身體不想移動, 神魂卻似乎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躲在蓬松的樹冠下,死去的人都沒有離開……
“你這幾天別離開紫微宮。”秦靈徹忽然不輕不重地說道, “天氣不會太好,出去容易受傷。”
帝君陛下的命令並不只是說說而已,天氣也遠遠不僅是不太好。
積如烏山的黑雲盤旋著,如咆哮的雲龍般吐出足有萬鈞之勢的雷擊,雨點重如飛石,劈裡啪啦地削在宮殿的琉璃瓦上,清脆炸耳的碰撞聲讓人無法入眠。
夏日雖多雷雨,這樣的景象也實在是算得上異象。放在人間必釀成災禍,在天庭更是聞所未聞。無論是神兵鬼將,還是仙童仙仆,都隱約意識到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劫難即將降臨。
楊雪飛徹夜無法入睡,他想出門,門上卻被帝君下了禁令,不論怎樣也無法推開。仙童告訴他,他現在身上的仙力是陛下給的,他的骨髓和血肉裡都有陛下的一部分,他再沒有可能傷害陛下或違背陛下施加的力量。
楊雪飛無奈地一笑,繼而盯著桌上的小錦盒看了許久,才幽幽道:“——我自然是不能違逆陛下的……”
仙童無言以對,隻囑咐他安心休養,他提及謝秋石之事,更是無一人敢作聲。
楊雪飛隻覺要悶出心病來,偏偏這身體卻是越養越結實。他起初只能運勁打滅燭火,照著心法調息研習後,開始能夠彈指之間折斷金鐵,靈台也越來越清明,連帶著讀書想事都越來越快。
他很快便將這宮內的藏書看完了,百無聊賴間,只能看陛下的起居注,看著看著,竟也看出些門道來。
他發現秦靈徹在天庭履職的時間並不長。這起居注寫了大半本後,便會有小半本的空白,都是他下凡歷劫之時幾位仙君代為理事時留下的記載。
陛下歷劫前,會部署兩名仙君代為處理政務軍務,再由眾仙官推舉一名德高望重者統籌全局,兼以周瑛莘手握南北監司法事務,千年來竟未生過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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