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維斯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做什麽工作的?”
這個問題難倒埃布爾了。
短期日結的還能是什麽難度的工作?不就是打雜跑腿、做做衛生嗎?但結合玫瑰那一臉促狹的笑,他又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但是埃布爾不敢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就把人送出去了。
於是他振振有詞:“你真是的,年紀大管得多,知不知道距離產生美啊?你本來和他就有挺大年齡差的,還管東管西,妨礙別人獨立,小心以後被人踹了,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埃布爾一胡說八道起來,頗有幾分奧德裡奇的風姿,霍爾維斯聽得頭痛:“什麽亂七八糟的……”
“你保證他活著就行,”霍爾維斯殘酷果斷地掛斷了通訊,並且在此之前下達了最後命令,“盡量順著他,別讓他不開心。”
埃布爾:“……”
活著他是能保證,但是為什麽還要管他開不開心啊?
該死的、獨裁的霍爾維斯!
埃布爾罵罵咧咧,手指頭戳著虛擬通訊錄裡的霍爾維斯的代號,想象著自己指著霍爾維斯罵的場景。
精神勝利法讓他心情舒暢不少,但是很快,這種好心情蕩然無存。
一方面是因為某個被他拒絕添加好友的、他熟悉到可以背出來的號碼發來添加好友信息,並且表示“我會來看你的表演,今晚就到。”
另一方面是玫瑰趴著窗戶,一邊整理自己剛做的新髮型,一邊氣喘籲籲道:“埃布爾,出事了!你的小親戚被人帶走了!”
埃布爾差點兩眼一黑暈過去。
奧德裡奇能來,就說明霍爾維斯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隻待收尾——按照奧德裡奇的性格,他之所以會提前動身,一方面是出於對霍爾維斯能力的信任,另一方面是出於對埃布爾的想念。
這種時候,因為工作接近末尾,奧德裡奇心裡又揣著事導致工作能力降低,於是很大概率會被霍爾維斯趕走,讓他提前出發。
那麽倒推一下,這意味著奧德裡奇回來沒多久,霍爾維斯很快也會回來。
奧德裡奇說他今晚回來,那麽霍爾維斯很可能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回來。
天啊,埃布爾覺得自己命好苦。
光是應付奧德裡奇就已經夠讓他心力憔悴的了,再加上一個找不到自己雄蟲的霍爾維斯……
埃布爾猛地抓起玫瑰的手。
玫瑰嚇了一跳:“怎了?”
埃布爾深情道:“下輩子,我們還拚票房打擂台!做一輩子的敵人!”玫瑰:“……有病吧你?”
結束了和埃布爾的通訊之後,霍爾維斯看了一眼奧德裡奇。
他真佩服奧德裡奇,剛剛明明在場旁聽了所有對話、知道了埃布爾對於自己的抗拒,但是奧德裡奇仍然能夠精神百倍地收拾東西,準備現在就出發,趕往馬戲團。
看不出來一點受打擊的痕跡。
“我就先走了,親愛的霍爾維斯,”奧德裡奇擺擺手,“照顧好自己。”
“說得好像永別似的……等這份報告簽了字我就可以走了。”
“你說得輕巧!你明知道中校有多討厭你舅舅,連帶著你們整個家族都討厭!”奧德裡奇搖頭,“他肯定不會那麽輕易給你簽字的。”
霍爾維斯提醒他注意言辭:“別人聽到了可能會參你一個造謠上司作風不正、公私不分的罪名的。”
奧德裡奇惡聲惡氣道:“他自己對人有偏見給人穿小鞋,還怕被人講?再說我哪裡造謠了,這不就是他對你做的事?”
“……你還在計較他讓你去掃廁所的事?”
霍爾維斯歎氣,“抱歉,那次是我連累你了。”
聽到他這麽說,奧德裡奇認真地看著他,難得地正經起來,道:“不,霍爾維斯,別道歉……比起你為我做的,我能為你做的不多,總之謝謝你,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霍爾維斯定定地看著他,好半天,才道:“需要我再說一次嗎,報告簽完字我就可以走了……”
奧德裡奇流暢地補充:“……別搞得跟永別了一樣。”
他嘿嘿一笑:“知道了,我先走了!等你!”
“快走吧你!”
霍爾維斯佯裝不耐煩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送走朋友,關閉房門的一瞬間,霍爾維斯臉上那副輕松自然的表情便即刻像是面具一樣被摘了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對著金屬筆夾上的反光整了整領子,然後拿著那份等待簽字的報告走到了辦公室的書架邊。
這裡有一處隱秘的暗室,藏著一個小的待客室。
第47章
打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壁爐裡跳動的火焰。火光溫暖,旁邊的紅皮沙發裡,一個滿頭銀絲的人正閉眼小憩。
她身上蓋著一塊土橘色的毛毯,毛毯將她很好地包裹起來,提供了一個溫暖的繭一樣的結構,大概就是因為這份溫暖,她臉頰紅潤,神態祥和,身子忍不住地下滑,整個人窩在沙發裡,像是一塊被融化的黃油。
這塊毛毯看上去已經很有些年頭了,雖然備受愛護,也乾淨整潔,但是肉眼可見地褪色變形,很多地方的線頭都不可避免地掙脫了束縛跳脫出來,讓這條本就談不上做工精細的毛毯看上去更加廉價。
霍爾維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彎腰把文件放在沙發邊的小玻璃茶幾上。
睡在沙發上的人微微移動了一下身體,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那條土橘色的毯子落到了地上。
霍爾維斯一動不動,只是背著手,站在一旁等待。
那人沒有睜開眼,只是開口抱怨道:“霍爾維斯,不幫我撿起來嗎?讓老人家彎腰是很殘忍地行為。”
霍爾維斯:“老師,您很年輕。”
“是嗎?”
“而且,我也不想再因為碰了你的寶貝毯子,而被罰去掃廁所了,”霍爾維斯似乎是歎了一口氣,“雖然奧德裡奇代替我去了,但是這件事對他造成的影響至今仍讓我頭痛。”
早知道這件事會對奧德裡奇造成這麽大的心理陰影,還不如當初拒絕奧德裡奇的幫忙,自己去掃呢。
被他稱作老師的人無聲地笑笑,慵懶地翻了個身,像是一隻結束了冬日小憩的老貓一樣,摸了摸臉,長處一口氣,然後掙扎著從柔軟的沙發的懷抱裡爬起來。
她把毯子隨意地放在身側,抬手攏了攏稀碎的銀發,低聲道:“好了,你找我有什麽事情?說說看,看值不值得我提前結束自己的午休時間。”
霍爾維斯委婉地提醒:“距離我上一次見到清醒的你,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
這樣看來,她的午睡時間未免有些太長了些。
對方不以為然,哼了一聲,拿起那份報告,一目十行地瀏覽。
“霍爾維斯。”
對方在閱讀到一行文字時,突然開口。
語氣語調沒有任何特別的起伏變幻,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變得冷。
壁爐裡,橙紅色的火光還在跳躍。
“是,”霍爾維斯看著她,應聲道,“中校。”
當涉及軍務,這裡就不再有老師或者學生了。
而只有上級和下級。
“這很有意思……你的處理是怎麽樣的?”
霍爾維斯回答:“具體應對措施和記錄在第三頁的第五段至第十三段。”
文件翻頁的聲音清脆,緊接著是一聲難辨情緒的評價:“佔的篇幅不大。”
霍爾維斯沒有說話。
中校又問:“是不值得更多的筆墨,還是你不願意多談?”
霍爾維斯沉默了一瞬,然後回答:“……我以為這不是很重要的東西。”
“不重要?”中校挑眉,隨意地把文件扔回在玻璃茶幾上。
啪嗒一聲,文件夾被顛開,被夾在其中的報告散落一地。
霍爾維斯仍然只是背著手,垂著眼,沒有任何語言和行動。
中校聲音冷酷:“撿起來。”
霍爾維斯不為所動。
氣氛凝滯,似有什麽一觸即發。
“撿起來你也不會再看了,”霍爾維斯率先打破沉默,他的語氣算不上多好,“你不過是又困了,懶得應付我,想要打發我走。”
被說中真實想法,中校的表情有些尷尬。
她欲言又止:“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給我簽字,把我留在通訊站,等到那個人回來了,我就走不掉了。”
霍爾維斯淡淡道。
中校別過了臉,似乎是有些煩惱,但是她並沒有反駁霍爾維斯的話,只是道:“……留下來是最好的,這些瑣碎的事就丟到一邊去。”
一聲歎息傳來。
她轉過臉,對霍爾維斯道:“在我看來,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霍爾維斯神色略有動容,但只是說:“我不覺得這是不重要的事。”
說完,他彎腰附身,把地上散落的文件撿了起來,簡單地整理之後,翻到了需要簽字的那一頁匯報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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