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維斯揉了揉眉心。
“我問過同學們了,帝國軍校的入學考試不是取成績,而是取比例,意思是就算我不及格,只要有人比我更低,我照樣能通過考試。”
霍爾維斯:“你不會想要繼續說下去的。”
“好吧,我知道這有點無恥,但是我們難道真的不能乾掉我的同屆考生嗎?”
“乾掉?你是指?”
“你們家那麽有錢,霍爾維斯,出一下血吧。”
霍爾維斯深呼吸。
“抱歉,讓大家見笑了,他只是在開玩笑,”
“哈哈,我是在開玩笑啊,但是你不覺得這個方案其實也是有一點可行性——等等,你在跟誰講話?”
圖安一驚,坐了起來。
畫面裡,霍爾維斯稍微移動了一下身體,視角轉移,他身後的同事們跟著入鏡。
“嘿!”
一堆人裡他就隻認識一個奧德裡奇。
奧德裡奇開心地跟他打招呼,關心道:“你複習得怎麽樣了?”
圖安:“……蠻好的。”
感覺自己很快就要沒學上了。
霍爾維斯的一個同事湊過來,上下打量圖安,問霍爾維斯:“這是鄰居還是遠親的小孩?”
霍爾維斯家的情況他們都知道,除了一個威爾斯之外就只有霍爾維斯 ,舅甥倆相依為命。
霍爾維斯:“……算是吧。”
奧德裡奇聞言,立馬瞪了霍爾維斯一眼,然後捂住圖安的眼睛,嘴裡小聲道:“別聽。”
圖安看著畫面裡的一雙手,很想問一下自己要怎麽才能不去聽。
要捂捂住那個人的嘴比較有用吧,你捂屏幕有什麽用!
但是奧德裡奇也是好心,圖安沒說什麽,只是歎口氣。
“你繼續忙吧,我再去刷一套題……”
說著,肩膀一塌,等霍爾維斯掛電話。
霍爾維斯看著他耷拉著的頭,覺得似乎正有沮喪的傻氣從那顆頭頂噗噗往外冒似的。
他掛了電話。
同僚打趣:“家家都有個不愛念書的熊孩子,你家這個模樣比起我家裡的那個好看,這種長得俊的孩子,學習不好也不會吃苦的。”
霍爾維斯沒有問是怎麽個不會吃苦法,只是把話題又拉回了工作上。
散了會,奧德裡奇留下來和霍爾維斯一起整理文件。
他偷摸著問:“你幹什麽故意在會上接視頻電話?”
雖然那時候他們的議題告一段落,大家也都隨意地在休息,但依霍爾維斯的性格,他是不會在公共場合處理私事的。
霍爾維斯:“不該讓你去見埃布爾的。”
見多了人就犯傻。
奧德裡奇眼珠子一轉,道:“哦,懂了,你故意的,你想讓誰看見?那個老是想給你介紹對象的老傑克?”
“該看見的人都會看見的。”
霍爾維斯說。
果不其然,沒多久,霍爾維斯剛從文檔室出來,發現奧德裡奇已經不在了。
休息室裡就只剩下一個臉有些生的青年男性。
見他眼神飄移,似乎是在尋人,那人笑著道:“我把奧德裡奇支走了。”
還挺直接。
這個人剛剛也參與了例會,目睹了霍爾維斯接電話的畫面。
他有些意外,原來這個霍爾維斯也會參與進普通的日常,和他們這些凡人一樣——
同時又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點機會。
一點賺錢的機會。
誰不知道霍爾維斯出身貴族呢?誰不知道神棄牙的礦產姓什麽呢?
只是大家不知道,霍爾維斯家裡也有讓人頭疼的學齡兒童。
霍爾維斯:“他成年了。”
用學齡兒童來指代未免有些太奇怪。
對方無所謂地笑笑,然後低聲道:“小孩子的學習能力是參差不齊的。”
“很多東西,不能只靠他們自己,這樣反倒是不公平的,”這個名叫瑞爾特的青年臉上浮現出一種曖昧的神情,委婉道,“他們需要家裡人的幫助。”
霍爾維斯:“我不太會教人,也沒有請家教的想法。”
“哈哈,您真會開玩笑。”
“是嗎?我不開玩笑。”
“……哦,我有點糊塗了,”瑞爾特一時拿不準霍爾維斯語氣的真假,小心斟酌著遣詞造句,道,“但是,您總是希望他學有所成的吧?”
霍爾維斯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陽光從厚重的灰色窗簾邊緣透進來,形成狹長的光路,光路中塵埃緩慢飛舞,莫名讓人感到時光厚重。
在這厚重的時光中,霍爾維斯似乎沉默了很久,亦或者只是靜止了那麽一瞬。
他想到很多東西。關於未來。關於別的一些什麽。
學有所成?
不,他對圖安的期待不止這樣而已。
然而他面上並不顯露這種情緒,只是客氣地回答:“是的,那是當然的。”
得到這樣斬釘截鐵的回答之後,瑞爾特松了口氣,笑著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您是一個貼心的家長。”
他大概是以為霍爾維斯是圖安的哥哥叔叔之類、長輩一類的角色。
霍爾維斯也不否認。
維爾特於是掏出了一樣東西,遞過去。
語氣神秘:“這會幫助到您的。”
圖安還不知道因為自己的一通電話,已經有人膽大包天要幫他作弊了。
不過作弊也是有流程的,瑞爾特只是一個介紹人——
他的職位不高,但是能夠接觸到很多體制內的大人物。
大人物有錢有權有勢,唯一需要憂慮的是什麽?多半是後代的未來。
瑞爾特專為這些人介紹所謂“專家”。不論成功與否,瑞爾特都會得到提成,如果事成,會得到更多。
只是孩子的數量總是有限的,並非所有官員都有那麽一個到了年齡、有入學需求,卻又不能靠自己通過考試的孩子。所以瑞爾特已經很久沒有開張了。
長時間的乾涸讓瑞爾特有些急迫,急於簽下一個大單的瑞爾特變得有些粗心,對於霍爾維斯家裡突然冒出來的這麽一個“後進生”,他沒有考慮太多,甚至不願意多觀察兩天,就這樣急匆匆地咬了鉤。
他太粗心大意了,甚至忽略了這不是普通的官員、不是一般的軍人,不是那些為了孩子忙得焦頭爛額的家長,這是霍爾維斯。
這是一個在十一歲的年紀,就獲得帝國頒發的、以表彰正直勇敢的榮譽勳章的男人。
每個獲得這個勳章的人都必須要在授章儀式上,對著整個帝國宣誓。
他們站在高台上,抬手,捂著額頭,身後是皇室莊嚴凝視,身前是萬民仰望。
“我承諾,正直的血液永在我身體中流淌,我將永遠把帝國和人民的利益置於個人之上,我將永遠親吻陽光。”
親吻陽光的本人就這樣拿著瑞爾特給的聯系方式來到了一個舊貨市場。
真是諷刺,專門買賣陳舊物品的地方同時也將嶄新的、明亮的未來明碼標價。
那些因為官員子女作弊而被擠出錄取名單的孩子,那些貧窮的、沒有錢作弊,卻又不夠聰明、不能在名錄裡拔得頭籌的、可憐的孩子,他們就會像是這些無價值的舊物一樣,永在角落蒙塵,一輩子見不到光。
霍爾維斯蹲下來,目光落在一個有些舊的藍色雪花球上。
小販見他流露出對這個雪花球的興趣,積極推銷道:“這個是光敏感應的,拿在黑暗的地方捂一會兒,然後再用光照它,它就會亮起來,裡面的雪花、那些被製作成星辰形狀的雪花也會飛舞旋轉,像是銀河流淌。”
他說得含糊,但是霍爾維斯一看就知道,讓這個雪花球發光的不是什麽光敏物質,而是某種厭氧的菌子。
這種菌子呈淡藍色,形似一片小小的水泊,孢子呈星子狀,見光迸裂四散,搭配圓形的雪花球外殼,看上去就像是一條銀白色星河繞著藍色星球流轉。
“這個做得不夠漂亮。”
霍爾維斯把這顆雪花球放下。
他拒絕的理由不是不漂亮,而是不夠漂亮。
機靈的小販立馬道:“您覺得哪裡不夠漂亮?提出來,我們的工匠就在後面的屋子裡,您只要提出來,我們可以現場為您改造。”
小販說的屋子是一排低矮的鐵皮屋,鐵皮屋像是罐頭一樣被電線串聯,遠遠看過去,望不到盡頭。那些手藝人們就在鐵皮屋裡工作。
霍爾維斯:“這麽厲害?”
小販拍著胸脯道:“那必須的!我們工匠的手靈巧得很,什麽都能給你做出來。”
“什麽都能做出來……”霍爾維斯玩味地重複這句話。
“包括一個孩子的未來嗎?”
此話一出,小販神情變了,他狐疑地盯著眼前的男人,拿不準他是什麽來頭。
霍爾維斯掏出那張介紹信——說是介紹信,但其實只是一張沒什麽深意的小卡片,路邊十塊錢三張的那種,印著劣質的圖畫,寫著老掉牙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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