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瑞阿斯不算是太有禮貌的人,他敲了幾下門,甚至不等人問是誰,就氣衝衝地推門進了病房。
圖安看著他,略有些驚訝:“哦,你沒死。”
“多虧你足夠紳士,把他背出了大火中心,然後暈倒在了花園的水池旁邊,足夠等到救援。”
霍爾維斯不鹹不淡地解釋了一句。
“圖安珀爾!”
玻瑞阿斯總算是放棄稱呼他為「李途安」了,這是一個進步,但是沒等他高興,霍爾維斯轉過臉來,語氣微妙:“他叫你什麽?”
圖安立馬糾正玻瑞阿斯:
“叫我圖安。”
他不知道霍爾維斯為什麽那麽喜歡珀爾這個中間名,又為什麽那麽喜歡去停頓,將圖安和珀爾連讀,但是很顯然,霍爾維斯因為玻瑞阿斯這麽叫他不高興。
那麽就讓玻瑞阿斯不那麽叫。
在不知不覺間,圖安已經擁有一套針對霍爾維斯的良好的預警機制,他能察覺到霍爾維斯微妙的情緒變化,並且及時做出應對。
霍爾維斯滿意了。
玻瑞阿斯不高興了。
他聞到了這其中的微妙情緒變化,也意識到了存在於這兩個人之間獨特的氛圍。
但是如果他問圖安,圖安會說那是一種擁有秘密的共犯之間才有的惺惺相惜。
要是換霍爾維斯來解釋,他會說這是他與自己的正確選項之間的特殊感應。
而在玻瑞阿斯眼裡,啊,沒有人在乎這在玻瑞阿斯眼裡是什麽樣,嚴格意義上來講,玻瑞阿斯甚至沒有眼睛、沒有健全的眼睛。
他駕駛輪椅向前,輪椅上前突的腳架碰到了霍爾維斯的小腿之後才停止前進。
霍爾維斯垂眼,他沒有什麽動作,但卻無端給圖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錯覺。
他下意識想要阻止——
玻瑞阿斯仰起臉,用白色的眼睛“打量”霍爾維斯,然後用嘲諷的語氣道:“你的品味一如既往地糟糕。”
霍爾維斯皺了皺眉。
圖安:“那個、博瑞、什麽北風。”
他有些結巴,因為他有些記不清那個拗口的名字,隻依稀記得好像是取自神話中的某個神明。
霍爾維斯慢悠悠道:“說起北風,就是因為風向突變,由東西轉南北,連帶著火勢轉向,為救援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圖安有些遲鈍地點頭,然後問:“你怎麽找到我的?”
霍爾維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抬起左手,屈起食指,虛敲了敲自己的側頸。
圖安撫上自己的脖子。
第一反應是誒我圍脖呢。
第二反應是這個硬硬的是什麽?
他疑惑地看向霍爾維斯。
霍爾維斯:“其實我有些意外。”
圖安:“?”
霍爾維斯:“你收到禮物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直接使用,而不是先拆除包裝?”
圖安恍然大悟:“那原來是一個禮物?”
“不然你以為是什麽?”
“電擊圈或者微型定時炸彈,如果我不聽你的話就會完蛋。”
霍爾維斯挑了挑眉,看上去不太滿意這個揣測,但這並不出人意料,畢竟眼前這個人從始至終都對他抱有戒心。
這對一個戰士、準確來說,是對一個即將成為戰士的人來說,是一個美德。
畢竟你不知道身邊的人什麽時候是戰友,什麽時候又是敵人。
但是信任同伴、服從上級同樣也是一個戰士所必備的重要素質。
圖安好奇地研究者脖子上的抑製器。
去掉那層臃腫的包裝布之後,完全體的抑製器十分輕薄,白色,材質是部分高密度樹膠混合金屬,約兩指寬,剛剛好地貼合頸部,護住了動脈。
他抬手觸碰這個抑製器,能感覺到外殼下微弱電流帶來的溫度。
“別擔心,它的作用只有保護。”
圖安不信:“你沒有在裡面放一個定位器之類的東西嗎?”
“……大部分私人房產都會安轉信號屏蔽器,以防止被定位。”
啊,這個意思就是他的確在這個抑製器裡安了定位器。
圖安短促地笑了一下,道:“蠻好的,這樣下次你能更快找到我。”
霍爾維斯正色道:“這很危險,沒有下次了。”
“在危險來臨之前,誰又能百分百預知危險呢?”
圖安不以為意,拿起了霍爾維斯帶過來的牙刀,在手上掂了掂。
熟悉的重量和觸感讓他感到安心——真是奇怪,這把刀仿佛跟了他很久似的,但其實他擁有這把刀也不過幾天的時間。
“你都把它給我了,那麽應該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麽事。”
圖安盯著霍爾維斯,道。
霍爾維斯不語——
是的,他明知道牙刀會和千年蟲產生共鳴,而圖安對有關於千年蟲和王繭的東西十分敏感,他當然會以身試險。
這是霍爾維斯希望看到的,他可不指望一個萬事小心翼翼、瞻前顧後的人能夠成為被他選中的戰士,也不覺得這樣的人能夠創造奇跡,完滿他的期待。
按理來說,他該欣賞圖安這個只要抓到一點蛛絲馬跡就敢無畏向前的性格。
但實際上,他對圖安有跟高的要求。
無畏向前的勇氣和果斷是要有的,但是對危險的警覺也不能少。
霍爾維斯想要他更完美,既能保證自己的安危,又能所向披靡。
圖安還不知道霍爾維斯在想什麽,如果讓他知道霍爾維斯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麽把他教導成一個完美的蟲族戰士,那他一定會覺得麻煩死了,立馬拔了輸液管就逃跑。
但是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是用牙刀敲了敲頸部的抑製器,想要試試強度。
牙刀又發出了微弱的嗡鳴——圖安震驚。
霍爾維斯回過神來,見圖安的表情,道:“它的感應不是萬能的,很多東西都會影響它的共振,距離、大小、甚至溫度、濕度,都可能造成牙刀的誤顫。”
圖安低著頭,把玩著牙刀,嘴裡低估:“那我這回是感覺錯了嗎?”
“不,你的感覺沒有錯,在朝日歌劇院裡確實有一隻千年蟲存在。”
霍爾維斯說著,斜眼一瞥,將目光落在被晾了半天的玻瑞阿斯身上。
“準確來說,是半隻。”
玻瑞阿斯聞言,冷哼了一聲。
圖安不大喜歡他這個態度:“喂,對你救命恩人能不能有點好臉色?”
玻瑞阿斯:“是你救了我,我為什麽要對他有好臉色?”
圖安頭一次覺得玻瑞阿斯看上去不聰明:“你看不出來、不,你聞不出來我和他是一夥兒的嗎?”
說完,又有些惴惴不安,用眼角余光偷瞄霍爾維斯一眼。
霍爾維斯笑了。
“當然,”他慢悠悠地站起來,道,“你可不要想著始亂終棄。”
他彎腰附身,一隻手攬過圖安的後腦杓,然後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圖安的,一字一頓道,“那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而共享秘密的人之間的關系,是堅不可摧的。”
他姿態親昵地呼嚕了一把圖安有些炸毛的頭髮,然後直起身,道,“我去給你拿藥,你可以和……這位,聊會兒天。”
霍爾維斯轉身,輕輕踢了兩下玻瑞阿斯的輪椅,後者不情不願地挪動輪椅,給他讓了路。
霍爾維斯走了。
圖安還有些悵然。
霍爾維斯摸他腦袋跟摸兒子似的,嘖。
玻瑞阿斯怒吼:“回神!”
圖安·珀爾·李回神。
“你吼那麽大聲幹什麽?”
他抱怨,“我是病人好不好?”
玻瑞阿斯冷冷看著他。
哦,比起玻瑞阿斯這個腿不能行、眼不能視、甚至不久前還需要氧氣機供命的人,他確實算作健康。
圖安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笑。
張口寒暄道:“你還好嗎?你怎麽不用吸氧機了?病好了?”
玻瑞阿斯:“……那不是吸氧機。”
“哦,那是什麽?空氣淨化器覆面版?”
玻瑞阿斯轉動輪椅,稍微後退了些,和病床上的圖安保持一定的距離。
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夠跳脫出那種熟悉的氛圍,把眼前人當做陌生人來看。
他忍住想要罵人的衝動,道:“你不知道「同舟」嗎?”
“我知道啊,”圖安聳聳肩,“同舟共濟嘛。”
玻瑞阿斯冷聲道:“我就是那個同舟共濟的血包。”
圖安在朝日歌劇院的感覺是沒有錯的,那個地方確實有一隻千年蟲。
不,半隻,因為另外半只在玻瑞阿斯這邊。
圖安下意識地打量玻瑞阿斯的身體,把玻瑞阿斯一張白臉看得發紅。
逼得玻瑞阿斯怒斥:“你看什麽看?”
圖安無辜:“我想看那蟲子在哪兒。”
“白癡,千年蟲是概念蟲,它只是名字裡有蟲,不代表它真的是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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