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維斯正色道:“我以前並沒有這樣的經驗,所以不太熟練,沒有把自己擺在正確的位置上,也沒有用正確的態度對待他。”
奧德裡奇覺得自己見鬼了。
霍爾維斯在反思自己?
為什麽?為了自己沒有大哭大叫、抓著埃布爾的領子質問我家孩子去哪兒了你個殺人犯?
奧德裡奇不解地按了按喇叭。
霍爾維斯上了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無人在意奧德裡奇。
霍爾維斯打開車窗,對窗外一愣一愣的埃布爾道:“謝謝你,埃布爾,你解決了一個一直困擾我的疑惑。”
“是什麽?”
奧德裡奇看上去比埃布爾更困惑。
“態度。”
“啊?”
霍爾維斯心情閑適地放松肩膀、靠在後座椅背,道,“我對他的態度。”
他望著窗外青山重重,天高雲闊,覺得豁然開朗。
“我當然可以對他很特殊,因為他是我選中的。”
這個霍爾維斯說話越來越深奧了。
奧德裡奇想了一路都沒想明白他說的什麽意思。
是他情竇初開,終於知道應該直面自己的表情,勇敢地對小男友表達愛意了嗎?
奧德裡奇那喜歡看劇的腦子發動全部功力,也只能勉強得出這麽一個解釋。
這個解釋他能夠接受,但是,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霍爾維斯嗎?
這聽上去有點像是他最近追的那部晚間劇的男主的心理活動——哦,對了,那部劇播到第幾集了?
隨著車開上盤山公路,繞過幾個彎,眼前景色突變。
青山中有濃煙滾滾,火焰肆虐。
奧德裡奇不太確定道:“我們要靠邊停車嗎?”
換做以前,霍爾維斯應該會罵他是不是瞎了,怎麽問得出這種蠢問題的——
“不停車是想要衝進去把自己做成一串烤螞蚱嗎?哈哈,你肯定準備這麽說我,對吧?”奧德裡奇信心十足地預判了霍爾維斯的回話。
但是霍爾維斯只是說,“繼續開。”
“嗯嗯,當然啦,我這麽了解你,肯定知道你下一句話說的是什麽……啊?”奧德裡奇懷疑自己聽錯了,遲疑著想要靠邊停車。
但是霍爾維斯:“開進去。”
眼前山火已經愈發猛烈,山風呼嘯,助力火舌舔舐天空。
處於大火中心的別墅已經看不出最初的模樣,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黑色的輪廓。
奧德裡奇忍不住大叫:“你瘋了吧!”
他一抬眼,後視鏡裡,霍爾維斯面無表情。
奧德裡奇覺得自己大概也是瘋了,可是沒辦法——誰讓他是霍爾維斯的副手呢?
“啊啊啊啊我要申請轉崗!”
上司是瘋子這個班他說什麽也不上了!
但他是軍人,軍人就得站好最後一班崗,所以霍爾維斯說開進去,他就必須一腳油門轟進這劈裡啪啦的大火中。
“埃布爾我愛你!”
奧德裡奇悲壯地留下了一句遺言。
頃刻間,這輛小小的四輪車被火焰吞沒,再沒了蹤跡。
第52章
醫院。
護士站在一個因為火宅吸入大量灰塵而導致窒息昏迷的患者床前。
一旁的儀器上的數字顯示他的生命體征已經趨於平穩,很快就會醒來。
他睜開眼,表情茫然,花了好一會兒,雙眼才重新聚焦,將視線鎖定在面前微笑的護士臉上。
護士對他做了簡單的檢查之後,開始嘗試和他對話。
他嗓子很疼,一開始說話有些困難,但是幾句過後,他開始能夠比較流暢地和人交談。
護士覺得他已經恢復意識,開始和他核對一些基礎信息。
“姓名?”
“李……不,”他搖頭,似乎有點記不清自己的名字,輕聲道,“圖安珀爾。”
護士沒有聽清楚:“什麽?”
“圖安·珀爾·李。”
一個人代為回答。
他掀開簾子走進來。
在整體色調基本上只有灰與白、偶爾點綴藍色的病房,金發的青年像是一道罕見的陽光,給這個清冷的地方增添了一絲別樣的暖色。
病床上的人見了他,立即將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緩慢而寧靜地、平和地打量他,細致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就像是X光儀器一樣全面。
然後微微地皺眉,似乎對這張臉很陌生似的。
護士有些臉紅,低聲道:“霍爾維斯殿下。”
啊,是霍爾維斯。
某個人被高溫烘得有些迷糊的腦子總算清醒了些。
護士離開了,他很貼心心地關上門,留給兩個人獨處空間。
“我以為我就叫圖安珀爾呢。”
“珀爾是你的中間名,在這裡,人們一般不把中間名掛在嘴邊,甚至,這個名字都不會被記錄在官方文件裡。”
霍爾維斯在他床邊坐下,道。
“是嗎?”圖安閉上眼,“那好吧,我現在是圖安了。”
就像是他對玻瑞阿斯說的一樣,名字對他而言只是一個代號,他並不在意自己的名字後面是否會有一個莫名其妙的連綴——
既然霍爾維斯說是那樣,那就是那樣吧。
不對,他突然睜開眼。
“可是你叫我圖安珀爾。”
並非正式的團·珀爾·李,而是省略了姓氏之後,將名與中間名輕巧地連讀。
如果不是霍爾維斯這樣叫他,他也不會習慣性地把這當做自己的名字。
霍爾維斯:“是嗎。”
他伸手,從床頭取過一枚新鮮的橙,然後又掏出一把刀。
“你用它削水果?”
那好像是他的牙刀。
霍爾維斯並不說話,只是挽起袖子,橙子在手心旋轉,另一隻手握著牙刀,食指抵著刀刃一側,輕松地為整顆橙子去皮。
色彩鮮妍的橙子皮像是節日彩帶一樣旋轉下落,空氣裡開始逐漸彌漫清新的橙子香氣。
圖安看著他削皮——霍爾維斯看上去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他穿著修身的便裝,身上的顏色只有黑灰銀三色,垂眸的時候睫毛下垂的弧度讓人想起簷下的飄雨,嘴唇微抿,側臉線條分明,像是用硬而薄的卡紙塑性過。
這是一種怎樣的人?
不知道,但是不應該弓著腰,坐在略顯擁擠的單人病床的床沿,低著頭,認真地削一顆橙子。
李途安,不,圖安。
面對霍爾維斯的時候,那套名字只是代號的說法似乎不管用了,也許是因為霍爾維斯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第一個知道他名字的人。
但是知道有什麽用,他們都很默契地棄用了那個古怪的名字,一致同意一個假名來作為他新的身份。
圖安·珀爾·李。
圖安開口,語氣隨意:“你不適合做這種事。”
“是嗎?”
橙子皮一截未斷,甚至連每一圈的寬度都大差不離
圖安的視線從那顆完美脫衣的橙子身上轉移,落到那用力時會輕微凸起血管的瘦削修長的手。
霍爾維斯的手不算很大。他莫名想。
與此同時,看著那顆完美的橙子,他也不得不承認,再不合適,也做得很好——他深感世界的不公。
怎麽有人削水果皮不斷的?做人這麽完美?可惡。
“不得不說,你削得很完美。”
說著,他伸出手,想要接過那顆橙子,但是霍爾維斯只是松開手。
那顆完美的橙子咚的一聲,精準落入垃圾機器人的集物盒裡。
“已回收。”
這個機器人有些智障地發出播報音。
圖安懸在半空中的手有些滑稽,還沒等他質疑霍爾維斯是否有玩弄病人之嫌,手心往下一落。
是霍爾維斯把橙子皮輕輕放在他的手心。
“聞一聞,你會好得快一些,”霍爾維斯隨手抽了兩張濕巾清理牙刀,道,“你需要更自然的味道。”
然後他把清理完畢的牙刀放回皮鞘,再把整把刀放在了圖安手邊。
霍爾維斯慢條斯理地說:“圖安,你得再把你的名字記牢一些。”
“你怎麽不叫我圖安珀爾了?”
圖安捧起那一大把橙子皮,俯首嗅聞,橙子皮帶有一絲苦澀和辛辣,味道直衝鼻腔,確實讓人精神了些。
他開玩笑道:“你現在也覺得那個中間名多余了是不是?”
圖安·李就圖安·李,何必再畫蛇添足地加一個珀爾?
“那是你這個名字當中最美好的部分。”
但顯然,霍爾維斯並不這麽覺得。
圖安不置可否,只是癟了癟嘴,然後仔細地聞橙子皮上的味道。
霍爾維斯就單手撐著床單,歪著身子在一旁看著他。
這個安靜祥和的氛圍一直持續到有人重重地敲門。
但是從門口的探視玻璃窗上卻看不到人——哦,因為那個人的高度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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