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裡奇總算是反應過來,張大嘴看著霍爾維斯。
“放眼整個帝國上下,有幾個貴族敢拒絕向你透露姓名呢?”霍爾維斯合上帳本,掀起眼皮,淡淡道,“那不是只有皇室了嗎?”
奧德裡奇這時候腦子終於知道轉了,脫口而出道:“是三皇子!”
帝國現在出來社交的王子有三位,大皇子近年遁入空門,不理世事,二皇子是欽定的皇太子,已經開始插手朝政,而三皇子,他快死了。
三皇子是混血,因為血統原因,他的身體極度不穩定,動不動就生病,壽命也比起自己的兄弟們短上一大截。
對於兩個哥哥來說,四五十歲不過是青壯年,而對於三皇子來說,四五十歲卻已經是他的壽命極限。
同時,三皇子還患有天生的皮膚病,畏自然光,因此他有收集稀罕燈具的癖好。
而且三位皇子中,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曾經有過參軍的經歷——三皇子沒有上過戰場,但是在後方協調作戰同樣享有軍籍。
那麽這塊紀念懷表、以及那盞被工程師緊緊抱在懷裡的台燈的主人的身份就很明朗了。
奧德裡奇頭一次感覺自己腦子這麽活泛,連點成線十分順暢。
“三皇子也在附近?那我們豈不是可以請求他的援助?”
“怕是不行。”
“為什麽?”奧德裡奇以為霍爾維斯是擔心作為執政官的家屬,他們不太好和皇室私下有過多交往,道,“但這也不算是私交,這可是案件……”
“我不是那個意思,”霍爾維斯說,“我倒不介意外界怎麽看待我的社交關系。”
“那是為什麽?”
奧德裡奇一臉蠢樣,埃布爾實在忍不住了,道:“因為你總不能用老虎的尾巴去鞭打老虎吧?”
他這個充滿了馬戲團風味的比喻實在是過於深奧,奧德裡奇一下子沒聽懂,還反應了一會兒,才道:“哎呀,你的意思是……”
三皇子就是這起失蹤案的幕後主使?
霍爾維斯低聲道:“他感覺到了。”
“你又在嘀嘀咕咕什麽呢?”
“不,我只是,”霍爾維斯頓了一下,道,“我只是有點好奇。”
好奇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主動提出要在朝日歌劇院工作的——
對於繭和千年蟲,他似乎總是充滿好奇,從不曾泄露出一絲畏懼的神情。
也不知道是該說他膽大好呢,還是該說他腦子缺根筋。
霍爾維斯搖搖頭,算了,不想了。
總之,現在既然把箭頭鎖定三皇子,那麽人就好找了。
“圖安珀爾?”
被救回來的玻瑞阿斯神情懨懨,吐槽道,“那是什麽鬼名字?”
“愛稱?”
霍爾維斯對他的?
玻瑞阿斯瞥了他一眼。
他很嫌棄圖安珀爾這個名字——所以只是喚他:“喂。”
圖安珀爾:“你真沒禮貌。”
虧他剛剛反應神速,把氧氣罩重新戴回了玻瑞阿斯臉上,但是玻瑞阿斯一點沒有鬼門關走一遭該有的心悸,也沒有對他的感激。
只是嫌棄圖安珀爾這個霍爾維斯給起的名字。
“你不喜歡李途安這個名字嗎?”
冷不丁的,玻瑞阿斯問。
喜歡啊,怎麽不喜歡,用了笑傲二十年呢——但是圖安珀爾只是說:“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這世界上重名的人到處都是。”
他可不覺得自己和玻瑞阿斯嘴裡的「李途安」是同一個人。
實際上,他甚至不確定玻瑞阿斯嘴裡說的那個給他起名的人,和自己想要尋找的「李途安」是否是同一個人。
該死的「李途安」,誰讓你的名字那麽普通的?
現在自己也不用那個名字了,圖安珀爾得以心平氣和、或者說心安理得地評價起這三個漢字的簡單組合。
沒新意,一點不特別,甚至不屬於他。
“反正你就叫我圖安珀爾吧,或者圖安,都行。”
他這樣對玻瑞阿斯說。
玻瑞阿斯盯著他半天,突然歎了口氣。
“圖安……珀爾?這樣隨處可見的名字真不襯你,”他抱怨,“你不應當是隨處可見的,你是萬裡挑一。”
圖安珀爾提醒他:“給你說了,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玻瑞阿斯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個勁兒埋怨道:“該死的,這世界什麽都在變!唯一的不變就是改變!我真懷念一切都保持最原始質樸樣子的那個年代。”
“瞧你說的,你年紀很大?”
“你以前總說我年紀很小。”
“……是「李途安」,不是我,”圖安珀爾指了下自己,道,“圖安,或者圖安珀爾,好嗎?”
玻瑞阿斯哀怨地看著他,似乎他說了十分殘忍的話。
“好了,我送茶的工作應該也算完畢了,”圖安珀爾隨意地看了看四周,說,“我得去問問張姐,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玻瑞阿斯聞言,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說誰?”
“我不記得這裡有過你說的那個人,”玻瑞阿斯一字一頓道,“這裡從以前開始,就只有我和你而已。”
圖安珀爾愣了一下,但是緊接著,他糾正玻瑞阿斯話裡的錯誤:“不是我,是「李途安」。”
而他現在已經不再是李途安了。
霍爾維斯讓奧德裡奇去調查三皇子在附近的私產,然後鎖定了幾座在偏僻處的房產。
奧德裡奇一邊照辦,一邊糾結:“三皇子為什麽要綁架黑戶流民?”
他一個皇子,平時都不出門的,這些人怎麽著他了?
“他該不是用這些人去做人體試驗吧?”
研發成生不老藥什麽的。
“方向正確,但是不完全正確。”霍爾維斯道。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窗外的青山——他們已經排查出了幾棟有可能用來藏匿被綁架或者說、被誘拐人員可能在的房屋。
他現在正在前往其中一處的車輛上。
霍爾維斯回想著上車前,去往另一個地方查看情況的埃布爾躊躇半天,突然過來問他,為什麽這麽冷靜呢?
霍爾維斯不太明白埃布爾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他試著分析埃布爾的心理。
弄丟了圖安珀爾,埃布爾肯定是內疚自責的,他一邊擔心圖安珀爾的安危,一邊又在道德層面上譴責自己。
他顯然懷有某種罪案感,而越是為了這件事付出更多時間精力、越是顯得焦躁不安,越能減輕他的自責情緒,消除他的罪惡感。
當罪惡感消除到一定程度,他就有了精力去關注除自身以外的人或事。
當譴責對象發生改變,自我的罪惡感就會變成一種對他人的正義感。
所以這意味著,埃布爾現在是因為霍爾維斯對這件事表現出的冷淡而感到不忿嗎?
霍爾維斯莫名笑了一下。
埃布爾因為他這個突然的笑愣住了,不安道:“您這是什麽意思呢?”
他開始對霍爾維斯使用尊稱了。這是埃布爾作為移民、在困惑或者不安的時候會有的、習慣性的下意識反應。
奧德裡奇注意到這一點,忍不住看了過來。
霍爾維斯卻突然道:“你們是怎麽看待我和啊他的關系的?”
“……這才多久,我並不清楚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埃布爾語氣生硬。
他確實是有些不大高興,圖安珀爾生死未卜,而霍爾維斯——卻表現得十分淡然,似乎並不在乎對方的生死似的。
那既然不在乎,為什麽之前又要那麽麻煩地轉移他、又托埃布爾看管照顧他?
埃布爾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這兩個人的關系有了過多的關注或者期待,他隱隱將自己代入了圖安珀爾的角色,並未他們兩個都沒有得到良人對待而感到憤怒和委屈。
埃布爾沒有意識到。
但是霍爾維斯意識到了,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正豎著耳朵偷聽他們談話的奧德裡奇,覺得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真是十分複雜而奇妙的。
“你對我有些生氣。”
霍爾維斯說。
埃布爾低著頭,說:“不敢。”
“是不敢,不是沒有,”霍爾維斯語氣溫和,“你覺得我對他負有某種責任、應該對他盡到某種義務,是不是?”
奧德裡奇這時候忍不住插嘴:“霍爾維斯做得不夠多嗎?他可是一秒鍾沒有停歇地在尋找他。”
只不過過程中他始終表現得十分淡定罷了。
埃布爾也知道,並非將心事全部袒露於表面才能夠彰顯情義,但是他就是覺得、覺得……
埃布爾有些鬱悶,抱歉道:“對不起,我、我腦子有些亂,胡亂找人發火了,您確實一直在做事,想辦法找到他,我、哎,是我自己……”
霍爾維斯反過來安慰他:“你沒有什麽錯。”
奧德裡奇聽不下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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