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似的,語氣飄忽,不確定道:“……我們都想要找到王繭?”
霍爾維斯說:“我沒有想要找啊。”
“你、你都在自己家建立王繭複製生產流水線了,你還說你不想要?”
霍爾維斯憋著笑,道:“我是想複製,但也就是隨便試試,一直也沒成功呢。”
圖安堅持:“你就是想要。”
霍爾維斯:“如果我面前憑空出現一個、就像我以前撿到的那個一樣,自己撞到我跟前的話,那我肯定是要的,但是你讓我花時間花功夫,去找,那就另說。”
圖安盯著他,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那、那你不想要王繭?”
霍爾維斯看著他。
霍爾維斯似乎是覺得很遺憾,道:“我說過的,我要把遠古蟲豸的力量掌握在我自己手裡,你怎麽記不住我說過的話呢?”
圖安:“……”
“所以你還是想要!”
“是啊,”霍爾維斯語氣輕松,“我想要,想要得不得了。”
圖安心滿意足,小聲道:“這就對了嘛,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條繩。
這一定是世界上最虛無縹緲的一條繩吧,霍爾維斯想。
“那你呢,你要王繭做什麽。”
霍爾維斯聽到自己問。
圖安很奇怪地看著他,嘴裡道:“你不也記不住我說過的話?”
“我說了,我要找人。”
“找那個「李途安」?”霍爾維斯問,“但是你告訴我,你也是李途安。”
“那你就當我要找回我的名字吧。”
圖安懶得解釋,畢竟這個東西他自己也不確定——
但是他想了想,還是對霍爾維斯道:
“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想要這個名字完全地屬於我,但是你知道嗎?你想要完全擁有一樣東西的時候,你就必須了解它的一切,從頭到腳、須尾俱全,所以我必須知道他的一切,知道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然後呢,我才能夠安心地當我的「李途安」。”
聽了他的話,霍爾維斯沒說什麽,只是垂眸望著他。
好半天,他才道:“哎喲,那真可憐。在你找到他之前,你都不是你了,你不再是「李途安」了。”
他一字一頓,似乎覺得這句話很奇妙似的,聲調有一個不留痕跡地上揚。
“你只是圖安·珀爾·李了。”
一個完全由霍爾維斯虛構的假名字、假身份。
霍爾維斯自己也說不清,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是抱著一種這樣的心情。
也許是有一些微妙的惡劣,想要讓年紀小的孩子癟一癟嘴,露出委屈的表情——
霍爾維斯幼時就是這樣的人,那時候的他他會對著幼兒園裡那個煩人的同桌說你媽不要你了,嚇得那拖鼻涕的小孩嚎啕大哭。
讓別人陷入損失心愛之物的恐慌之後,霍爾維斯不會有任何愧疚的情緒,他享受這種只有自己掌握攻擊性武器、而別人尋不到他的弱點的情況給他帶來的安全感。
時隔多年,心裡的惡童竟然還苟延殘存,這一點讓霍爾維斯本人也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那個被他選做恐嚇對象的“小孩”——說小孩也不恰當,畢竟霍爾維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已經“成年”——並沒有露出被欺負之後委屈的表情。
他無所謂地扣著維生素瓶子上的標簽,神情專注得仿佛在做什麽科研項目。
“不會啊,”那個人理所當然道,“我還是我啊。你給我一百個新名字,我也不會忘記我是誰。別人我管不著,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我,不會變,這是誰來了也改不了的事實。”
說著,他仰頭,似乎是打算真把這一整瓶的葡萄味維生素一飲而盡。
那樣子真有點傻。
霍爾維斯看著他大快朵頤維生素片,於是忘記問他,在大火發生之前,更之前一點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讓圖安對他的態度發生了一定程度上的改變。
這個人的態度變得更柔軟隨和了。
霍爾維斯不想知道原因,因為他下意識覺得,他不會喜歡那個原因。
即便那是真實的,不被任何流言蜚語所篡改的。
霍爾維斯都不喜歡。
身份信息是實時更新的——霍爾維斯說這是雄蟲才有的待遇。
說是待遇,但其實這某種意義上也是國家對雄蟲的管控手段之一。
圖安一邊嚼著各種水果味的維生素片,一邊瀏覽新更新的這些關於自己的“個人信息”。
他看到【學歷】兩個字,然後看到後面跟著一行“備考中”的字樣。
嘴裡正待下咽的維生素片立馬卡嗓子眼兒了。
“咳咳、咳——”
霍爾維斯就這樣看著他自己給自己順氣,語氣篤定:“我就說你肯定有厭學情緒。”
要不然怎麽看到這行字反應那麽大。
圖安艱難道:“不是,這什麽啊?我備考哪裡啊?我怎麽不知道?”
“王繭的秘密並不為大眾所知,普通人也很難有機會接觸到王繭相關的信息,如果你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尋找王繭,並以此來尋找你想要找的那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霍爾維斯說。
圖安摸著下巴,開始想別的出路:“玻瑞阿斯好像認識我要找的那個人,也許我可以從他身上入手,只是他說話神神叨叨的,而且眼神不太好,總是把我看做別人……”
霍爾維斯:“……你可以同時開展他這條線,不過如果你想要更多關於王繭的信息,那麽你有一個地方是必須要去的。”
“學校?”
“是曜岩特搜隊,”霍爾維斯道,“那是一個擁有獨立編制的特殊部隊,在全星系上下搜尋王繭的蹤跡。”
一個特殊部隊?
“你為什麽自己不去?”
霍爾維斯已經是軍人,他轉部隊應該要比圖安現考來得容易些吧?
“我不合格。”
霍爾維斯言簡意賅。
圖安震驚:“你都不合格,我怎麽可能進得去啊?”
霍爾維斯:“不是那方面的不合格。是我的出身問題。”
這就涉及到一個很重要的東西——竟然又是神棄牙。
“你以為為什麽之前政府想要把神棄牙歸收國有?”
“我好像問過你,你敷衍了我。”
“……”霍爾維斯咳嗽了一下,然後道,“因為神棄牙是孵化器。”
“王繭並非在任何地方都能完成孵化遠古蟲豸、使其複生的過程,它要求合適的環境,沒有人知道這個環境的具體要求是什麽,但是人們發現有三個地方曾經有疑似王繭孵化的痕跡,神棄牙就是其中一個。”
霍爾維斯緩緩道。
那麽作為孵化器的繼承人,霍爾維斯當然不具備入選曜岩特搜隊的資格,畢竟誰會允許金庫的門和鑰匙都掌握在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姓氏、一個家族的手裡?
曜岩特搜隊嚴格規定了隊員的出身要求,霍爾維斯被排除在資格之外。
霍爾維斯曾經試圖通過出讓神棄牙管轄權的方式來試圖改變這一規定。
但是很遺憾,他失敗了。
於是霍爾維斯重新拿回了神棄牙——並且打算曲線救國,既然他無法進入曜岩特搜隊,那麽就讓他的人進入曜岩特搜隊。
霍爾維斯壓低聲音,本就磁性的聲音充滿誘惑:“進入曜岩特搜隊之後,就可以動用特搜隊數十年來積累的、所有有助於搜尋王繭的資源,到那時候,你就會離你想要的東西更進一步。”
霍爾維斯真是狡猾,他並不直接說,加入曜岩特搜隊就代表能找到「李途安」,畢竟王繭只是尋找「李途安」的線索,剩下的還需要抽絲剝繭、慢慢發掘。
但這已經是某人目前掌握的、最接近「李途安」的線索了。
王繭擁有孵化和複生遠古蟲豸的力量,類比千年蟲,這些遠古蟲豸也許擁有時空穿越之類的能力,也許這能解釋他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知道他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也許就能知道「李途安」為什麽要在這裡等他——
“他是個騙子,說什麽等我……他在那裡等我?留我一頭霧水,看著滿地亂麻不知從何梳理起!”
“你小聲嘀咕什麽呢?”
“沒什麽,”圖安有些鬱悶地轉過臉,道,“你很明顯在利用我,但是我竟然沒有好的角度可以拒絕你。”
“你當然可以拒絕我,”霍爾維斯好整以暇,語氣真誠,“拒絕是雄蟲的特權,你們總是拒絕一切,不需要任何理由。”
圖安眨眨眼:“你的語氣像是被一個狠心的雄蟲傷害過。”
“你的語氣像是在拈酸吃醋,”霍爾維斯微笑,“不過別多想,你是唯一一個不需要隔著隔離窗口就能和我對話的雄蟲。”
圖安:“……我該感到榮幸嗎?”
“這取決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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