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沒料到他們如此迫切,“……兩位年輕人,已經見過面,彼此心儀?”
馮致以從容應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良緣,他們定會感激聖恩!”
白鈞遠開口,“既然鹿鳴君尚未到場,那等他來了再作打算也不遲。”
主上目光沉靜,“孤理解兩位卿家急切想結為姻親的心情,但賜婚之事,孤心裡有數。兩位,等一等便是。”
馮致以與黎銳風的神情在暖光下顯得僵硬,但宴會即將開始,他們也不好發作。
熊熊烈火,宛如怒海狂濤。赤焰與烈風交織,翻騰起漫天火屑,將天穹燃成一片熾烈的赤金。濃煙深處,心緣樹矗立於火海之中,不斷從樹皮裂縫中流出的樹心液,瞬息化為無數光塵。逐漸地,它們匯成一圈暗紅而晶亮的星塵帶——極盡華麗夢幻,卻在烈火吞噬的邊緣。
宴會大廳穹頂高聳,鑲嵌著金色雕紋與水晶吊燈,成百上千顆水晶折射出層層疊疊的光,宛若漫天星河傾瀉下來。四周立柱上懸掛著金邊錦緞,隨著空氣流動輕輕晃動,迎接這一場盛大儀式。
兩扇鍍金大門緩緩開啟,主上踏著紅毯徐徐而入。
一襲深緋色織金長袍在地面鋪展,金線勾勒的紋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光線順著他的肩線一路傾瀉,將他整個人籠在莊嚴的光暈之中。
眾貴族身著華服,綢緞、天鵝絨、錦緞與金線交織;肩章、胸針、家族紋章與寶石齊齊閃耀。他們紛紛轉身朝主上方向俯身,裙擺與披風交錯,閃鑽與金屬發出輕微碰撞聲。
“恭迎主上!”
主上舉起手,示意眾人起身。
樂團奏起弦樂,宴會正式開始。
不一會兒,仆人來報,“鹿鳴君到!”
邵亦聰風塵仆仆跨進廳門,他的禮服上似乎還沾著一絲血跡。所經過之處,貴族們開始好奇地竊竊私語。
“臣,叩見主上。”邵亦聰來到主上跟前,恭敬行禮。
“鹿鳴君,平身吧。”主上朝他招手,讓他來到自己身邊。
馮致以盯著邵亦聰的身影,目光陰鷙。他見主上一副護犢的樣子,心想再拖延下去後患無窮,於是上前再度開腔,“主上,如今人已到齊,是否可下旨賜婚?”
他的如意算盤打得好:如果邵亦聰認命,政治聯姻徹底落定,他們將牢牢控制他;若他敢當眾拒絕,並道出自己的真實心意,那就等於自掘墳墓。到時自己勢必要加他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將他與那文毓一並打下地獄!
邵亦聰聞言,神色一凜。就在他張口之際,主上的目光與他短暫交匯,眼神深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意味。
白鈞遠見狀,話語狀似警告,實則穩住他,“鹿鳴君,請注意禦前言行。”
邵亦聰領會,沉住了氣。
主上轉向馮致以,微笑頷首,“那就依馮公爵所言。”
黎銳風馬上舉杯輕叩,清脆的聲響喚來眾人的注意,“各位請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被引向高台,主上往前一步。“感謝黎將軍精心準備的宴會,也感謝各位到來,孤有一樁喜事,要在此宣布——”
話音未落,他忽然神色一變,眉頭擰起。眾人目睹血跡從他左袖間滲出,滴落在地毯上。
“主上!”白鈞遠和侍衛幾乎同時上前護住他。廳堂內呼聲四起,賓客驚駭。
黎銳風趕緊過去查看情況,“主上,您怎麽了?”
主上臉色蒼白,“孤……方才把玩這斷玉,因要宣布賜婚喜事太過高興,一不留神用力便被玉角刺傷。”他的左手握著那塊斷裂的玉佩,血珠沿著玉痕蜿蜒,染紅了掌心。
這好端端的,玩什麽斷玉?!分明是不願下旨賜婚!眾目睽睽之下,黎銳風咬緊後槽牙。他心想,這傀儡如此忤逆,看之後對他如何用藥!
“禦醫院院長趙伯爵可在?即刻前來給主上治療傷口!”白鈞遠不料主上行此險棋,急忙喊道。
“臣在!”趙伯爵和將軍府邸的家庭醫生提著藥箱趕緊來到禦前。
他知道主上長期服用特殊藥物,體質羸弱,普通人或許能很快止住少量流血,但主上需要更長的時間。
趙伯爵無奈地朝黎銳風和馮致以看了一眼——這一時半會,估計是無法公布喜訊了。
“孤無大礙,不可影響各位參加宴會的好心情。”
主上話落,原本被驚動的賓客面面相覷,而後陸陸續續回到了舞池和高腳桌旁。樂團也在指令下重新奏響音樂。
然而,一絲陰霾已籠罩在水晶燈交織的金色光暈下。
黎銳風取出懷表看了看時間,腳步不著痕跡地向大廳一側偏移,意圖悄然離場。
“黎將軍。”邵亦聰卻擋住了他的去路,“請問您要去何處?”
這半途的程咬金讓黎銳風腳步一頓,他眯了眯眼,“鹿鳴君,我年事已高,現在差不多是服藥時間,未免影響各位,先去偏廳服藥,再回來。”
這正是讓黎銳風顯露怪病原形的好時機。主上為了他不惜自傷,邵亦聰必須抓住時機,絕不能讓黎銳風離開。
哪怕頭破血流,他也勢必要撞出一個裂口。
“主上受傷流血,尚且留在大廳以示尊重;黎將軍倒是患了什麽病,排場如此之大?”
剛奏響的樂聲再次停下,眾人紛紛側目。
邵亦聰高聲道,“黎將軍,我聽聞你得了一種罕見之病,每天必須在特定時段,朝著回息林的方向站立,方可緩解不適,對嗎?”
第69章
黎銳風臉色不悅,“鹿鳴君,你在胡說什麽?”
邵亦聰寸步不退,“既然黎將軍否認,就請你在現場服藥!”
馮致以當即上前,“黎將軍是長輩,服藥是私事。你身為晚輩,當眾咄咄逼人,成何體統?”
邵亦聰眸色鋒利,“我身為繼位候選人,理應以國家大局為重。回息林是國家重要的研究資源,如今有人涉嫌私自盜用,作為常駐人員之一,保護資源是我的職責與義務!”
他的眼神掠過馮致以和黎銳風,“法理之前,人人平等。長輩若真清白,當眾澄清,不僅是樹立榜樣,更是最有力的自證!”
宴會大廳裡的空氣在這一刻驟然繃緊。賓客們不敢大聲交談,卻都豎起耳朵聽著;有的人交換目光,有的輕輕屏息。舞池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空曠。
白鈞遠向身旁的守衛示意,守衛悄然走到馮致以身旁。
黎銳風沉著臉,額角冒出不適的冷汗。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鹿鳴君,你可有質疑我的證據?宴會本是喜慶之事,你卻逼我當眾服藥,總得拿出真憑實據吧?”
“當然有。”邵亦聰抬手看了一眼時間,“請等三分鍾,證據將在眾人面前呈現!”
聞言,黎銳風喝道,“胡鬧!”他看向馮致以,希望他能幫腔,不料後者正盯著守衛手裡的手機,臉色駭然——無聲的屏幕中,被折斷手的小兒子正痛苦大哭。
“黎將軍,”白鈞遠插話,“身體要緊,若您隨身攜藥,請就在此服下,既能自證清白,又能叫鹿鳴君心服口服、甘願領罰。”
邵亦聰接腔,聲音鏗鏘有力,“是,若黎將軍能自證清白,我將以死謝罪!”
他這句話炸出賓客的巨大騷動。
馮致以看向邵亦聰,唇線緊繃,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邵亦聰掃了他一眼,眼風冷冽。
黎銳風的神色愈發難看,呼吸急促起來,他捂住胸口,痛苦的表情清晰可見。
“將軍!”“父親!”黎將軍的夫人與孩子此時衝到他身旁,聲淚俱下地看向邵亦聰,“他與你無仇無怨,何苦為難一個老人服藥?!”
主上此時起身,剛剛包扎過的手腕仍滲著血。“來人,為黎將軍奉水,伺候他在此處服藥。”
一聲令下,侍者連忙顫著手端上溫水,杯中水面倒映著搖曳的燈火,也倒映出此刻所有人心中的驚懼與疑問。
恰好三分鍾。
黎銳風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一滴滴滑下,他已顧不上什麽體面和威嚴,猛地推開侍者奉上的溫水,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指南針,急促地轉動。
在滿室貴族注視之下,他在宴會大廳的角落之間踱步測向,動作僵硬得像一台被上緊發條的機器。幾次偏移方向後,他終於停在大廳西北角,緩緩朝向森林的方向站定。
那姿勢極其詭異:他身著筆挺的禮服,卻僵直得像被釘在地板上,手指死死握著指南針,胸膛劇烈起伏。
宴會大廳頃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竊竊私語的賓客此刻全部噤聲,只有吊燈輕微的晃動聲和他急促的喘息在空氣中回蕩。
邵亦聰轉向主上,利落地單膝下跪,“稟主上,臣這裡有一份文件,表明黎將軍曾秘密利用軍部資源,研發一種機器,企圖讓回息林的動植物變得具有攻擊性!”
“鹿鳴君!”黎銳風大吼,卻不敢偏頭,也不能轉身,面容扭曲,像一副被撕裂的面具,“我一向待你親厚,你為何要如此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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