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何等聰明,聽到一半就已經意會了楊大人今日為何突然說這些。
楊大人適時發問:“臣剛才是想,若是先帝,他會如何處理此事呢?”
李璟接了話:“先帝仁慈,罪己都來不及,定是不會罰他的......想來原本也是朝廷對不起他白家,逼得那小兒走投無路,隻得玉石俱焚。”
“如今冤案得以昭雪,若嚴懲那小兒,難堵悠悠之口。”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陛下留他一命,是撫恤忠臣的聖明之舉,天威不減,民心所向,是陛下的福氣!”
李璟用手指點了點他,笑著搖搖頭:“楊卿你啊......真是拿捏住了朕的心思。”
“臣不敢,臣只是盡心為陛下分憂罷了。”
君臣和和氣氣走上石橋,商議著具體的發落事宜。
“雖然真相大白,但是不要牽連開來,影響到朝堂。”李璟吩咐道,“朕會給白羿追封忠勇侯,給公主姐姐追加個諡號,再命人尋回侄兒的遺骸,在津州重修墓地,讓他們一家得以團圓。至於太傅麽......”
楊崢的心提了起來。
“他是朕的老師,早年也是功績卓卓,現下他已畏罪自盡,就不再做無謂的懲處了。”李璟做了決定,“他家的小裴公子......朕無意牽連他。他是個才子,朕原本想重用他。可就此事來看,他過於迂腐了一些,人又清高至極。’人至察則無徒‘,他現在還不適合為官,先放他在外待個幾年歷練一下吧。”
“陛下,他....”楊崢想要裴謹爭取。
“哎!”李璟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朕也不能事事都好說話,你說是不是啊,楊卿?”
楊崢心知無望,隻得作罷:“陛下說的是。”
君臣繞了半圈,開始往回走。
李璟背著手忽道:“對了,還有件事亟待處理。楊卿啊,朕需要你幫個忙。”
楊崢躬身拱手:“陛下吩咐便是。”
薑鶴臨又找了機會來看望白希年,擔心他吃不飽,還省了下一個白面饅頭給他。兩人互相推讓,最後掰成兩半,各自咬了一口。
“白兄,我已經記不得今夕何夕了?”薑鶴臨說道,“外面柳樹應該都抽條了吧?”
白希年搖搖頭:“不知道啊,感覺才過了幾日,又像是過去了很久。”
“刑部辦事太磨嘰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好了。”
白希年笑:“這會兒又不怕砍頭了?”
“反正就那麽一下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女!”
兩人正說笑著,忽然來了兩個獄卒,不由分說拽住薑鶴臨的胳膊,拉扯著要帶她走:“薑鶴臨是吧?死到臨頭了竟敢亂跑,跟我們走!”
“幹什麽?!”薑鶴臨抱住木頭不肯挪步,“是要殺頭嗎?”
獄卒不答,一味凶她:“少廢話!”
白希年見狀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是要幹什麽?行刑也得有判書吧?”
“白兄,嗚嗚嗚嗚......我不怕死,我不怕死.....嗚嗚嗚嗚”直面死亡,再怎麽嘴硬,薑鶴臨也還是本能地害怕起來了。
“小薑,小薑,你別怕......你們別拽她!”白希年拉扯不過,眼見著他們把薑鶴臨拽走,焦急大喊,“小薑——你別怕——你們手起刀落給個痛快,不要折磨她——”
“白兄——”
“小薑,你別怕,我很快就來找你了——黃泉路上,我一定找到你——”
腳步聲遠去,四周囚犯罵罵咧咧。白希年大喘著氣,絕望跪地,撿起了她還沒吃完的半個饅頭,淚如泉湧......
薑鶴臨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身首異處了,手腳發軟,被提著帶到一個房間裡,幾個女官正在此等候著。還沒搞清楚情況呢,她們圍上來就脫去她的囚服,把她帶進內室沐浴,梳洗,打扮......
薑鶴臨懵了:沒聽說砍頭前還要收拾一下儀容啊?
穿上了乾淨鮮亮的民女服侍,戴上幅巾,鬢邊簪花......銅鏡裡,映出姣好的女子面容。
薑鶴臨看著鏡中的人,一時間呆愣住了。
扮男子太久,快要忘了自己本來的模樣。
她回身來,茫然問道:“各位姐姐,這是要幹什麽呀?”
一個年長的女官探出手:“請隨我來。”
第91章 舌戰
這位女官走在前面,引著薑鶴臨來到了一處後堂,門外有侍衛把守著。女官再次探手,示意她進去。
薑鶴臨忐忑不安,硬著頭皮推門進去了。
堂上坐著的事首輔楊崢,兩側是禮部的官員。薑鶴臨走進來,除了楊崢,其他幾位官員紛紛斜睨,態度極為不屑。
左側靠裡豎著一扇山水屏風,屏風後面有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立身在旁,模模糊糊不知道在幹什麽。
薑鶴臨一個也不認識,倒是生出了一些無畏,反正跪就對了嘛。她走上前跪下來,行了拜禮:“叩見各位大人!”
堂上的楊大人手指輕擺,立刻有人抬了個書案進來,擺放在她的眼前。書案上鋪展開一張考卷,筆墨也備好了。
薑鶴臨不明,抬頭看楊大人。
“一個時辰的時間夠了嗎?”楊大人說,“寫吧?”
這是......要考我?
薑鶴臨好奇地拿起考卷,看了下命題:《論科舉取士與化民成俗》。再次抬眼看向楊大人,又對上了兩邊大人的鄙夷的眼色,薑鶴臨提了一口氣,鋪平考卷。
接著,花了大概半柱香思考的時間,她提起了筆。
屏風後面那人彎了彎嘴角,接過身旁的人取來的刑部這一年各案卷宗打開來,一邊品茗一邊翻閱。
安靜的環境裡,時間流逝地格外緩慢。兩側無事的大人們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耐,但是也不敢表現出來。
薑鶴臨全神貫注作文章,完全不知道此刻堂上的楊大人正看著她寫寫改改無數遍的陳情書。
之前她一直求著獄卒將她的陳情帶出去,獄卒以為她是要認罪,便拿出去交給了刑部的大人。刑部大人一看到這些“有傷風化”的言論,氣得不行,但是考慮到是罪人的“作案動機”,便作為證供留了下來。在往上匯報的過程中,幾經輾轉瀏覽,最後到了楊大人的手上。
言辭切切,通篇不過是為了爭取一個上學堂的機會罷了,卻要以命相搏。
一個時辰不到,薑鶴臨落了筆,腿都盤麻了。
屏風後面走出來一個人,將她寫好的考卷拿走,呈給了屏風後面的人看。這人到底是誰?薑鶴臨要好奇死了。
楊大人終於說話了:“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薑鶴臨回過神,連忙重新跪好:“回大人,小人姓薑,名鶴臨,平洲人士。”
“這份陳情書可是你的所作?”
薑鶴臨張目看清楚,點頭稱是。
“你說,你要為這世間女子求取一個上學堂的機會?”
薑鶴臨稽首:“是的。”
左側的一位大人突然插話:“笑話,自古以來,哪有女子上學堂的說法?”
一股怒氣直衝腦門,薑鶴臨毫不猶豫反駁道:“那從本朝開始,有何不可呢?”
右側的大人幫腔:“萬物陰陽有序,男女有別,分工不同,各司其職,這是老祖宗的規矩。”
“哪位老祖宗下的規矩?如果是大人自家的老祖宗,大人自己遵守就好,不要管別人家的事。”
“狂妄的丫頭!”那位大人被氣得不輕,吹胡子瞪眼,“你.....胡攪蠻纏,不講道理。”
“不知禮法,狂悖!”
“身為女子應修婦德,學好女紅,經營中饋才是美德”
......
兩側的大人紛紛指責起來,薑鶴臨直面他們洶湧的壓製,血氣翻湧,一張臉漲得通紅。她幾番想跳起來,奈何腿麻地不能動彈。
“你們這些......老東西!”薑鶴臨咬牙切齒大吼一聲!
好了,反正也不打算要這條小命了,索性豁出去了。
沒想到她突然罵人,幾位大人嚇一跳,紛紛愣住。屏風後面的人,喝茶的動作一滯。透過屏風,看到了跪著的人弱小卻又強大的靈魂。
薑鶴臨抬手一一指過這幾個大人:“只是讓女子也可以讀書而已,你們.....在怕什麽?你們憑借讀書考取功名,跨越階級,實現人生抱負,女子就不可以嗎?是誰規定女子天生就要困於閨房?!你們不過是害怕自己的利益被瓜分,用盡各種手段堵死我們的路罷了。”
小腿恢復了知覺,終於能站起來了,薑鶴臨唰地一下站起來:“我告訴你們,就算今日我死了,以後還會有別人.....等你們這些老東西死絕了,十年後,百年後,千年後.....現世一定大不同了!”
場面如墜寒冰,陷入僵局,雙方都氣得冒煙了。
幾位大人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今日被一個無名小輩還是小女子懟得啞口無言,實在叫人吐血。慶幸沒有太多人在場,否則傳出去真要貽笑天下了。
他們紛紛看向堂上的楊崢,希望他能給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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