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年笑了,艱難地挪動著靠著牆壁:“死不死的,無所謂了。”
反正只要世人知道白羿是被冤枉的就行!
薑鶴臨撿起地上一根枯草,扯斷:“我被砍頭,你被凌遲。咱倆能一起死也好,黃泉路上正好有個伴兒。”
白希年打趣道:“你怕嗎?”
薑鶴臨搓了搓發冷的胳膊,挨著他坐下來:“當然怕啊,小時候看過一次我爹殺豬,嚇得我高燒三天三夜啊。”
白希年摸摸她的頭:“別怕,別怕......”
“登聞鼓鳴冤”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不消三日,“太傅吳修誣陷白羿貪腐通敵”一事就在黎夏境內傳開了。
春闈鬧劇,太后崩逝,“為父鳴冤”,短時間內發生這麽多事,件件令人瞠目。每日都有官兵在街上巡邏,早市晚市早早便會停歇。皇城腳下的百姓們惶惶不安,叮囑自家的小兒們不要出門亂跑。。
大獄裡,陰暗潮濕的環境讓白希年舊傷複發,時時作痛到夜不能寐。雙足雖然恢復了知覺,但凍傷未愈,一發熱就奇癢無比,痛苦不堪。
身體上的傷遠不及心裡的擔心,他不思茶飲,心裡時時念著裴謹。
不知道裴兄現在怎麽樣了,很難過吧?他是個正直的人,雖然不會埋怨自己,但......終歸還是自己毀了他的家,葬送了他的前程。
對不起啊,裴兄。
裴謹一身麻衣孝服,扶著棺木,和家仆一同往城門口走去。
途徑長街,人人避之不及。
昨日,刑部的人來家裡查抄,動靜很大,左鄰右舍都站在門口觀望。他們從外祖父的臥室和書房搬走了很多手稿書籍......裝進箱子裡,封存帶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沒有帶走自己,也沒有查封宅院,裴謹暫且還可以繼續留下來居住。
誰也沒想到,清廉孤傲的太傅大人竟會通敵賣國,殺害學生,誣陷學生之人,實在叫人不可置信。
眾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在裴謹的身上,千夫所指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葬禮結束後,裴謹站在院子裡。這一場大雪宣告著倒春寒的結束,只是自己的靈魂好像遺留在了這個冬天裡。
看著落敗的家,裴謹心緒萬千。
仆人們背著包袱走過來跟他辭行,書童哭得鼻子通紅。裴謹拍拍他的肩膀,對他們說抱歉,讓他們保重。
自此,孑然一身。
爹,娘,外公,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裴吳兩家,斷送在自己的手上了。
聖上下旨,舊案重啟調查。
這次又是三司會審,白希年被提審了好幾次。
他知無不言,從自己的身世,與白家的緣分,到如何跟隨真正的白家公子去北地待了三年,又是如何搞錯了身份,回到京城,最後在書院念書,私下裡卻一直在調查舊案.....迄今為止所有種種,一五一十吐了個乾乾淨淨。
問詢越是詳細,他越是高興。這說明了真相得以大白天下,越來越多人知道白羿的冤情。
已經記不清過去了多少時日,在確認自己的口供無任何紕漏後,白希年簽字畫押,被送回了大獄。
雙足已經恢復,可以勉強站起來了。
深知必死無疑,心裡坦然得很,當夜美美睡了個整覺。
而在大獄門口,裴謹連著幾日都前來等候,希望能進去探視。獄卒們已經跟他解釋過了:白希年是重犯,除了提審,一概不能探視。
可他還是日日都來,立身在那裡,靜默地等待著。看守大門的獄卒都不忍心了,放張椅子讓他坐著,他也婉拒,依舊靜靜地站著。
直至黃昏,裴謹才慢慢轉身。
獄中,正在發愣的白希年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感覺:裴兄來了,就在大獄門口!這感覺如此強烈,好像他親眼看見了似的。
他掙扎著站起來,衝著大門的方向大喊:“裴兄——裴兄——”
“亂喊什麽?!”獄卒提著鞭子走過來,“安靜點!”
“裴兄——裴兄——”
“嘿,你再喊試試?”
他正要揮鞭子,另外一個獄卒走過來攔住他:“別管他了,死到臨頭了,就讓他喊吧。”
“裴兄——裴兄——”白希年堅信,裴謹一定在,他一定能聽見的。
已經走出十幾步遠了,可仿佛聽到了白希年的聲音,裴謹猛然回頭......
第90章 求情
楊家的小姐一學女紅就頭疼,這會兒在嬤嬤的看管下,拿著針線已經耐著性子坐了半個時辰了,繡出來的鴛鴦卻像隻野鴨。嬤嬤不厭其煩地指導著,她懶懶地托起腮,顯然不往腦子裡記。
此時,她的丫鬟匆匆跑進來,默默衝她招招手。她眼睛一轉,說自己肚子疼,要去如廁,不由分說跟著丫鬟跑出了閨房。
丫鬟興奮地告訴她:“小姐,裴公子來了,在老爺書房裡。”
“真的啊?”小姐很高興。
“在老爺書房裡說話呢......哎哎,你慢點啊。”
楊小姐小跑著來到楊大人的書房外,彎腰貼近窗戶縫,瞄著屋子裡的情況:楊大人捧著茶杯,面色犯難,裴謹則跪在堂下。
怎麽回事?
“真是奇了。”楊大人放下了茶杯,說道,“你不為自己求個平安和仕途,卻為那小兒求活命,這是為何?”
裴謹不說話,伏地不起。
楊大人見狀,頗感無奈:“你外祖臨終來信言辭切切要我務必護你周全,其實他不說,我也會力保你不受牽連。只是,縱我如何轉圜,也難以保下你們兩個人。你想好是救你自己,還是要救他?”
伏地的人身子微顫,可惜看不見他的表情。
丫鬟順路來找,迎面看到楊小姐走回來。眼見她雙眼失神,丫鬟忙問怎麽回事?
“你說......”楊小姐喃喃自問,“什麽人會為了另外一個人甘願放棄自己的一切呢,甚至連性命也不顧惜?”
丫鬟不假思索:“那自然是極為愛惜對方才會做這樣的事咯。”
楊小姐聞言,似有所悟,好半天才呢喃一聲:“是啊......”
大喪結束後,宮中漸漸恢復到了往日的平靜中。
是日,在文華殿處理完堆積的折子後,李璟隻覺頭昏腦漲,便來到禦花園散步。
遠遠看見兩個宮人陪著小皇子殿下正在玩射箭。不管有沒有射中靶心,兩個宮人都要奉承歡呼一番,可小殿下一直耷拉著腦袋,興致乏乏的樣子。
李璟走了過來,宮人連忙跪拜。
小殿下規規矩矩參拜:“兒臣見過父皇。”
“吾兒這是怎麽了?”李璟笑眯眯彎腰抱起他,“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小殿下垂著眉眼,吞吞吐吐說:“兒臣是想到了原先住在皇祖母宮裡的那人,他說等他身子好些了,天氣也好些了,會教兒臣打拳來著。”
李璟收起了笑容,哦了一聲。
小殿下壯著膽子,小心翼翼追問:“父皇,你會殺了他嗎?”
定是伺候的人多嘴多舌,李璟銳利的眼神掃過,兩個宮人嚇得不敢抬頭。
“你說過,很喜歡他?”
“是的,他教兒臣射箭,投壺,打拳.....”小殿下掰著手指頭數著,“他還對兒臣說了’恃德者昌,恃力者亡‘這樣的話,之前無人對兒臣說這些道理,他是真心待兒臣好。”
李璟一愣:“哦?他說過這樣的話啊?”
一旁的宮人適時站出來,解釋了那日的事。李璟聽完,若有所思。
此時,有宮人來報:楊崢大人求見。
李璟命宮人將楊大人引來禦花園,和小殿下又說了幾句玩話,讓宮人把他帶走了。
春寒料峭,禦花園裡還是一片凋敝的模樣,只有一池雪水汩汩流著,寥寥有點生機。
君臣兩人走在廊下,討論著朝廷內外各種煩心的政事。
楊大人匯報了春闈各項事宜的進度以及三司事務,不免就提到了“女子報考”和“為父鳴冤”兩件案子。
“眼下,事實都已查清,至於如何發落,還要聽從陛下的意見。”
“自然是要殺了他,首級懸掛於城門示眾!”李璟憤憤,“提到這事兒朕就生氣,若不是在喪期,朕定要親自去砍了他!”
“是,那小兒輕狂,萬死不足以泄憤。”楊大人附和道,可隨即輕笑了一聲。
“嗯?楊卿笑什麽?”
楊大人抱了抱拳:“陛下贖罪,臣是想到了先帝。”
李璟不明所以:“說來聽聽。”
“先帝年少的時候,一日與廢太子發生爭執。廢太子騎上先帝的脖頸,罵他是’馬奴兒‘。先帝羞憤不已,說他日定當還以大辱。”楊大人為李璟撩開了擋住視線的一根細細的枯樹枝兒,“後來,先帝得位,彼時獲罪流放在邊陲的廢太子終日惶恐不安,血書回宮求先帝原諒。先帝見了血書,隻回了六個字’童稚而已,罷了‘。廢太子深感羞愧,自此恆心為先帝守好一方疆土,最後在戰場上力竭而死。先帝垂恩,準了他的棺木回京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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