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Carlyle側過身子,放射狀的燈光從他的臉上一閃而過,“老毛病了,之前行軍的時候也經常痛,等等就好了。”
玨書坐回長椅上,擔心Carlyle受涼,想脫下外套披在他的腿上,不過也被Carlyle攔住了。
“想問什麽,趁現在問吧。”他對玨書說。
Carlyle藍色眼眸中間黑色的一小顆瞳仁宛如泅泳的鯨,或是離島。玨書想。
經過一番斟酌,玨書首先提出了一個較為客觀的問題:“什麽時候入的伍?”
“差不多是五年前,入伍後一直在軍隊裡接受訓練,後來戰爭爆發,就隨部隊奔赴前線,這幾年幾乎沒回過劍橋。”
“為什麽會想要入伍?”
“因為我還不清債,只有參軍可以一筆勾銷。”
“可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明明我可以想辦法幫你……”
在一瞬間,玨書的記憶和七年前的那個對視順利銜接。他和Carlyle站在道路的兩邊,像是站在兩條永不交錯的川流的岸邊,捆綁成束的鮮花因此荒謬、遺落河床。
“我不想讓你陪我一起處於監視下,你沒有任何錯,玨書。”
寒風滲進外套裡,玨書打了個冷顫,Carlyle擋在上風口,但風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
“你也沒有錯。”玨書強調。
“但是我得負起責任。因礦毒而殘疾的工人,違章建築造成的蕩析離居,一輩子也填不完的貸款黑洞……就算我知道是背後有人故意干涉,我也沒有辦法撇得一乾二淨,我做不到。”
玨書並沒有詰問的意思,便岔開了話題,說:“我是因為你才想做醫生的。”
“我知道。”
“我還記得我第一學期的成績差點不合格,柯林斯教授聽說後大吃一驚,問我要不要換個專業學,她能幫忙通融,不過我拒絕了。”
倫敦的夏季的夜晚冷得不出所料,玨書連一個稍縱即逝的笑容都擠不出。
Carlyle目光沉沉:“玨書,不要勉強自己。”
“我沒有勉強,”玨書說,“我愛你。”
玨書這個時候說“愛”,其實是一件很無可奈何的事。此時此刻,任何事物都有凌駕於愛情之上的優先權,在“愛”這種虛無縹緲的、缺乏介質傳播的東西上糾結,無異於浪費時間。
他能理解Carlyle的不做聲。
一滴雨滴重重地砸在玨書的眼皮上。
等兩人察覺到下雨了,樹冠遮蔽不到的地方都已經濕透徹了,水窪裡明晃晃地積著燈光。這個點幾乎沒什麽人像他們一樣在外閑逛,玨書不得不拉住Carlyle的手在斷斷續續的屋簷下穿梭,等匆匆忙忙趕回家,兩人的頭髮和肩都濕得差不多了。
玨書去衛生間拿來兩塊乾燥的白毛巾,分別搭在他和Carlyle的頭上,順便從醫藥箱裡找出紗布,拆掉Carlyle腰上的舊紗布重新包扎好,接著去做晚餐,放洗漱用的熱水。
喜光白天上過床,洗漱完後玨書還得先將床上的貓毛粘走,Carlyle站在台燈邊,出神地盯著他露出來的兩指寬的後腰,忽然說:“我好像對止痛藥免疫了。”
玨書沒聽清,轉過身問:“你說什麽?”
“晚上留下來陪我一起睡吧。”Carlyle說。
玨書最終沒有拒絕,不顧喜光的掙扎捏住它的後頸把它抱去客廳裡臨時搭建的溫暖小窩,坐進久違的被窩裡時,困得哈欠連篇。
Carlyle白天睡過,但還是想嘗試和玨書同時入睡,就關了燈,躺在距離玨書七八英寸的位置。
被窩裡乙醇氣味交融著玨書在商店買的便宜香皂的清香,玨書像個溫順的小動物,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安靜地散發出體溫。
前半夜,兩個人都很老實,各自堅守自己的一席之地,後來玨書睡著睡著嫌冷,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往Carlyle那邊蹭了一點。
七八英寸縮成三英寸,Carlyle再不著痕跡地將三英寸縮短為零,被窩變得格外暖和。
擁抱玨書卻難以入眠的後半夜,Carlyle想起一件他沒有告訴玨書的事。
從1932年12月25日至1940年6月1日的七年裡,他不是一次都沒見過玨書。
有過一次長達半個小時的單方面的注視。
他沒有很刻意地想在劍橋眾多青春洋溢的學生中尋找玨書的身影,所以只是沿著康河慢慢地走。河面上劃船的學生很多,他當時想,如果他從未和玨書分開過,會不會也像和他擦肩而過的那些情侶一樣,經常租一條小船泛舟康河。
玨書對外靦腆,私下裡對他話卻很多,他可能會聊當天教授上課的內容,也可能會抱怨聽不懂寫不完的論文,然後向他撒嬌,叫他幫幫自己。而他一定會趁機提要求,讓玨書親他一下,或者是請他吃一個可可味的冰激凌。
他們的生活會很簡單,上學,畢業,工作,永遠都住在一起。
想到這裡,他剛好走過一座橋,躲避人群的間隙裡,看見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河岸對面,手裡抱這兩本書,正在和身邊一個黑頭髮的女生有說有笑。
偷窺玨書的私生活使得Carlyle身陷不夠光明的猜忌中。
玨書和那個女生聊了十八分鍾,Carlyle就看了十八分鍾。這十八分鍾裡,玨書的面上一點不耐煩的神情都沒有出現過,身體保持正面向她。最後Carlyle猜那個女生或許是想邀請玨書做什麽事情,玨書點頭了,而後兩個人肩並肩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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