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心教他拍戲,主動來看他,他就以為這是陸一心的極限,所以很難想象對方會引導他說自己的事情,就好像願意把他納入自己的保護范圍。
這讓他第一次產生都傾訴出去的想法。
嚴旭不是扭捏的人,覺得可以說,便一股腦往外拋,只是平時要臉面,說的都是逃課打架離家出走之類中二又耍酷的事跡。
所以甚少提及逃課是因為老師多次背地裡和父母強調他不如哥哥,打架是因為幫助同學卻被人記仇盯上,於是連連應戰,離家出走是因為他一夜沒回家卻無人發現,回來卻隻得到父母的批評,沒有擔憂關心,於是想著乾脆出走算了。
“雖然很好笑,但不妨礙我還記了這麽多年。”
傾訴是很好的調節情緒的方式,在嚴旭身上表現尤甚,說完大半內容後,他的心情已然好了許多,甚至不用再提現在一家人相處的症結。
他們一家人的前置課題有諸多問題未解決,沒能打好基礎,來順利迎接現在的相處。
這是急不來的,需要慢慢適應和改變,任何人都束手無策。
而陸一心沒接話,還在為嚴旭屢次得不到父母的回應而沉思。
嚴旭又說了兩句,陸一心仍毫無反應,他便用筷頭輕敲了下碗邊,“想什麽呢?”
又開玩笑:“是我的故事不夠精彩嗎?你走神了啊,陸老師。”
陸一心聽見這話,卻沒有和他一起樂,只是偏過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轉頭低垂著眼睛。
嚴旭疑惑地放下碗筷,正準備再叫一聲陸老師,就見陸一心吐了一口氣,輕聲說:“我不會打籃球,不是因為學業忙。”
他表情正經,嚴旭愣了下,沒有打斷他。
漫長的沉默之後,也可能只是一兩分鍾,陸一心接著道:“因為我打籃球是不被允許的。”
說這話時,他的表情還是一貫的淡然,但嚴旭觀察仔細,能看見他睫毛微微顫動,於是判斷對面的人內心其實並不平靜。
嚴旭猜不出“不被允許”背後的深意,主動揭別人的過往,他也不樂意乾,但陸一心這回很快向他解答,“我的父母認為只要學習好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不重要體現在,不需要交際,不需要參與集體活動,不需要做與學習無關的任何事情。
陸一心一直是理性的代表,此刻雖然說話慢,但內容卻反常地毫無邏輯。
如果他沒有交際,沒有朋友,是第一次和別人說這些事,就會是這樣。
先講這就是要說進娛樂圈是他的叛逆之舉的原因,與他被安排好的完美人生背道而馳,又講為達到高知父母的高要求而埋頭苦學。
他說得混亂,又幾乎沒說什麽,能說出來的卻已經足夠嚴旭拚湊出一個完整的少年陸一心。
只有學習和被掌控,積壓,然後觸底反彈。
仔細想來,他確實不擅長交際,不融入群體,不主動說話。要人敲門很多遍,才悄悄打開一條細縫。
縫稍微一打開,聽對方提及家事,確認兩人情況類似後,就愣愣地說起自己,百分之一百的可能是要借此安慰嚴旭。
嚴旭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人的慘狀不必衡量,人與人之間也不必比慘,而陸一心比他更需要被理解才對。
他沒說話,想著要如何再反回去安慰陸一心,陸一心卻為他的沉默想好了下文,“其余就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了,因為沒有下文了,我拒絕了實習offer,轉而進娛樂圈的時候,我們就斷絕了關系。”
陸一心用一種很平靜的口吻說,睫毛卻不受控制地撲簌簌抖,但不消一會兒,他用力眨了下眼睛,不動了,眼瞼底卻泛出一些淡淡的紅。
嚴旭突然覺得這個場景十分熟悉,因為陸一心的傷心隻給他看過兩次。
兩次都綴一雙泛紅的眼圈。
能對孩子要求這麽嚴厲的家長…嚴旭記得當時陸一心不太對勁的情形,心中有了一個猜測,也想打斷陸一心不太美好的情緒,“陸老師,你的父親…是老師?”
陸一心的思緒還有些遊離,聞言緩緩點頭。
難怪他當時只是叫了一聲陸老師,陸一心就挺直了腰板流淚,原來不全是因為在娛樂圈的艱難處境。
是對控制欲極強的父親條件反射性的恐懼和服從嗎?以至於聽見一個稱謂就嚇到了,那哭呢,是還有其他情緒嗎?
嚴旭有點後悔,他剛才應該讓陸一心出去的,這樣陸一心就不會談及自己,再一次觸景生情。
對陸一心來說,判斷別人的情緒很容易,對嚴旭來說,實在太難,他只能體會到千絲萬縷的混亂。
不過這不重要,嚴旭只知道他不想讓陸一心真的哭出來,即便他清醒時也不可能哭。
自己不讓人走的話已收不回來,於是他偽裝出一種幾近冷酷的語氣糾正陸一心,“陸老師,安慰人不是這麽安慰。”
陸一心被他說得一怔,抬起頭,黑亮的瞳仁微微縮小,沒受傷的那隻手摳住扶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嚴旭和他對視,確認他的話術已吸引走陸一心全部的注意力,又說:“沒必要說自己的同類經歷來安慰我,這不會讓我覺得好過。”
陸一心沒和別人交過心,打定主意願意嘗試坦白一些了,用的也是自己的一套邏輯——禮尚往來。
即嚴旭說了,他便也要回上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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