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句，眼皮直打架，很快就睡過去。

　　楊小聰小心翼翼地松開他，剛剛動了一下，虞川洲又猛地睜開眼，一臉驚恐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別走！”

　　楊小聰被逼無奈，只能回身，跟逗小孩一樣揉揉他的腦袋，“沒走沒走，你安心睡覺吧。”

　　然而虞川洲沒有松手，掌心溫熱，看他的眼神眷念而纏綿，“陪陪我就好了，別走。”

　　他很少這樣脆弱，楊小聰隻好輕輕抱住他的腰，把他攬在自己懷裡，“要不要把你媽媽叫過來？”

　　虞川洲眼神晦暗，手指微微蜷縮，最終搖了頭。

　　反正，很快就沒有人記得他了。

　　“怎麽哭了？很難受嗎？”楊小聰在他臉上摸到一手濕漉，拿手指給他擦著眼淚，“實在不行，我們還是轉院去京城吧，你的家人都在那邊，有人陪著你我也更放心。”

　　虞川洲苦澀地笑起來，費勁兒地抬起手，撫摸上楊小聰的側臉，低聲道：“上輩子你離開以後，我時常都在想，是我哪裡做錯了，讓你選擇不告而別。我就想，要是能重來，我一定會牢牢地把你抓在手裡，哪裡都不讓你去。”

　　楊小聰沉默不語。

　　“我，盡力去抓住你了。這輩子，我很知足，起碼我沒有那麽多遺憾了。”虞川洲的聲音很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關蹦出來的，“雖然時間不長，但是……我好歹擁有過你。我只是難過沒辦法陪你一起變老了……”

　　楊小聰頓時瞪大了眼，“你在說什麽啊？”

　　他把手覆在虞川洲的眼皮上，嗓音顫抖，“別說了，你先睡覺，天亮了我們再談論這個，好嗎？”

　　虞川洲卻把他的手拽下來，亮沉的眼眸飽含深情，抿著唇笑起來，“不行。我怕沒時間了。”

　　“到底怎麽了？”楊小聰心慌意亂，“你說啊，到底怎麽了？只是發燒而已，你別擔心啊，會好起來的。”

　　虞川洲把他的手拉到唇邊，淺淺的落下一個吻。

　　落到無名指指根。

　　他想，他的遺憾就只剩一個了。

　　沒辦法陪著楊小聰把剩下的路走完。

　　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分鍾，他想用這一分鍾記住楊小聰。

　　“小聰，我餓了，你能去幫我做點飯嗎？”虞川洲垂下眼，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說不出的悲憫，“麻煩你了。”

　　“你終於餓了？”楊小聰舒了口氣，站起身，“現在太晚了，我要回家去給你做，你等等。最多一個小時我就回來了。”

　　“好。”

　　楊小聰摸摸他的額頭，“還很燙，你現在先休息，等我回來了會叫你。”

　　虞川洲沒說話，悶悶地點了點腦袋。

　　“我走了，拜拜。”

　　楊小聰給他牽了下被子，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家中。

　　而在他身後，虞川洲支撐著身子坐起來，愣愣地看著自己變得透明的指尖。

　　他抬頭去看病歷卡，他的名字也在消失。

　　上輩子，楊小聰死後，他不肯接受這個真相，苦苦尋覓多年，終於參悟了天道。他受到指引去到清音寺，在那裡，他和佛祖完成了交易。

　　他們會重生，代價是他會消失。

　　當虞川洲想起上輩子發生的事情時，他的生命就走到了盡頭。

　　虞川洲一直以為這個消失，指的是他會死亡。後來他才反應過來，也許並不是死亡，而是被抹殺。

　　天道會抹去他存在的痕跡，所有人都不會再記得他。

　　他就怕楊小聰也把他忘了。

　　虞川洲歎了口氣，他知足了。

　　他已經把後路給楊小聰安排好了，往後余生，楊小聰會過得很好，沒有他也能過得很好。

　　另一邊，楊小聰在路邊打了一輛車，叮囑著司機開快一點。他閉上眼睛養神，在腦子裡思考著要做什麽菜。

　　虞川洲還在生病，要做的清淡一點，但是太清淡了這個人又不吃。

　　或許應該做一道辣一點的菜給他開胃。

　　楊小聰拿定主意，腦子突然空白了一瞬間，在這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然後他茫然地看著窗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在車上。

　　他好像是要回家做飯。

　　給誰做的？

　　想不起來了。

　　他皺起眉頭，絞盡腦汁地回憶，他在幹什麽？為什麽大半夜還在外面？他現在又是要去哪？

　　司機把他送到他家樓底下，收了錢就走了。

　　楊小聰茫然地回到家，他隻記得自己好像是要做飯，但為什麽要做卻不記得了。他進了廚房，看著鍋碗瓢盆卻陷入了沉思。

　　半夜三點，他究竟是為什麽要做飯？

　　他又走到冰箱前，望著滿滿一冰箱的蔬菜水果出神。

　　他到底要做什麽？

　　楊小聰拍拍腦袋，覺得肯定是自己白天太累了，他爬上床，拉過被子準備先睡覺。可他怎麽也睡不著，睜著眼睛仰望天花板，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楊小聰掀開被子，再次進入廚房。

　　他好像是想做辣子雞。

　　他茫然然地處理好食材，憑借著肌肉記憶做好了這道菜。他把辣子雞端到餐桌上，坐在凳子上又開始發呆。

　　他不愛吃這個菜，這是給誰做的？

　　又望著自己的房子，楊小聰又覺得房間裡好像少了很多東西，就像是少了一個人生活的痕跡。

　　他腦子越來越疼，楊小聰恍惚地站起身，再一次爬上床，拉過被子蒙住腦袋，渾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冰凍了，冷得他在打抖。

　　他覺得自己的記憶好像有了偏差，比如他身邊應該還有一個人，不然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但他想不起來。

　　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楊小聰頭疼欲裂，他又掙扎著爬起來，有人在等他，他必須出門一趟。

　　意識迷糊地走到門口，他硬生生停下來了。

　　大半夜的，他出門去找誰？

　　楊小聰後背發涼，捏著鑰匙，冷汗齊刷刷掉落。

　　他驚恐地在屋子裡掃視了一圈，不對，什麽地方都不對。屋子裡少了太多東西了，太空蕩了，他好冷，他在找一個人。

　　他到底忘了什麽？

　　到底忘了什麽！

　　楊小聰呼吸急促，猛烈地喘著氣，眼珠子不受控制地亂飄。

　　他就是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個人，那個人……

　　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鞋櫃。

　　那裡放著一個觀音玉佩。

　　誰的？

　　如同奇跡一般，楊小聰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他拿去那個觀音玉佩，發現這個玉佩被摔碎了，就算是修補過，那上面的裂痕也很明顯。

　　觀音的表情慈祥而哀憫，垂眸看著眾生。

　　恍惚之間，他聽見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對他說：“不要忘記我。”

　　楊小聰眼神逐漸清明，死死盯著這個觀音像，這個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他不記得自己買過。

　　“不要忘記我，求你了。”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楊小聰捏緊了那個觀音像，閉上眼睛，能夠更加清晰地聽見那個聲音。

　　“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忘了我。”那個聲音好像哭了，“你騙我。”

　　觀音像一下子落地。

　　楊小聰猛地睜開眼。

　　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波濤洶湧地撲過來，張牙舞爪，好似要把他的神智給撕裂。

　　楊小聰腦袋又有一瞬間的空白。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他把虞川洲忘了。

　　他彎下腰，撿起那個觀音玉佩，顫顫巍巍地站直了身體，崩潰大喊出聲，“虞川洲！！”

　　難怪他一直覺得很怪，他在這一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麽。虞川洲故意把他支走，實際上就是虞川洲快死了。

　　難怪虞川洲沒跟他說再見，原來是因為不會再見。

　　世界上那麽多人，只要他能重生，

　　這是虞川洲拿自己的命和他換了啊！

　　楊小聰發瘋一般往門外衝，他不想就這樣失去虞川洲，他想再去見他一面。

　　夜太晚，街邊空寂無人，也打不到車。楊小聰跑得都快斷氣了卻不敢停下，他怕自己慢了一步就會永遠錯過此生唯一的摯愛，怕就差那麽一秒就能抓住虞川洲。

　　醫院和他家的距離很遠，他根本不可能跑過去。

　　楊小聰跑得太快，體力不支，腿一軟就撲了出去！

　　他的膝蓋擦破了皮，露出了鮮紅的血肉，手心、下巴都被擦傷了，摔得太重，他沒辦法繼續朝醫院奔跑了。

　　楊小聰咬緊牙關，忍著巨疼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繼續朝醫院走。

　　冷風呼嘯而過，刮過臉龐，如同刀劃過一般巨疼。

　　不知走了多久，楊小聰擦掉臉上的眼淚，倔強地繼續朝醫院走過去。他必須到，虞川洲肯定在等他，他不能讓虞川洲失望。

　　又是一陣風吹過來，楊小聰遲鈍地抬起腦袋，在天際看到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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