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強行突破幻境,反倒落入陷阱,必遭反噬。”
祁殊明白過來:“所以剛才那個……唔,那間屋子,是在故意引我破陣?”
顧寒江點點頭。
“幸好師尊來了,否則我今天都不知該如何全身而退。”祁殊頓了頓,又問,“對了,師尊怎麽會在這裡?”
凌霄仙尊已經許久沒有過問人間事,他上一次下山,還是把祁殊撿回昆侖的時候。
顧寒江:“妖邪棘手,怕你難以應付。”
祁殊:“那師尊今早怎麽不與弟子一起下山?”
顧寒江:“……”
“哦,我懂了。”祁殊從顧寒江躲閃的眼神裡讀出了什麽,嘿嘿一笑,“師尊是不是擔心弟子安危,但是又怕清瀾仙尊借故說您太溺愛,所以才偷偷跟著。”
顧寒江沉默片刻:“……算是吧。”
祁殊納悶:“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算是吧?”
可顧寒江沒再理會他,抬步往前走:“天色已晚,先去山下尋一處落腳。”
待走遠了,才微不可查地歎息。
擔心他的安危是真,沒有主動同行,自然是不想被他發現。
這傻徒弟。
霧影山下,是個規模不大不小的集鎮。
修真者下山遊歷,向來不在意飲食起居的水準,何況昆侖劍派修行清苦慣了,更是不會在乎這些,就是野外將就一晚也無妨。
可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要調查女子失蹤的線索。
這集鎮恰好地處官道,而客棧,便是打聽消息最方便的地方。
只是……
“真不能賒點?”祁殊靠在櫃台上,和客棧掌櫃打著商量,“我身上的錢全都給你。”
掌櫃敲了敲手邊的牌子:“客官,我說了很多遍,本店概不賒帳。你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也只夠一間房。”
“……”
祁殊很無奈。
他們昆侖劍派避世多年,靈藥法器不少,錢是真的不多。
祁殊下山遊歷這些年,習慣了風餐露宿的日子,基本沒什麽要花錢的地方。這次想著只是來除個妖,來回花不了多少時間,身上便沒帶多少銀錢。
至於他家師尊……
他可能連現在凡間用的是哪種錢幣都認不全。
祁殊偷偷瞥了眼站在大堂,一身纖塵不染、高嶺之花一般的凌霄仙尊,有點頭疼。
來都來了,總不能再讓師尊陪自己去睡樹林子吧?
祁殊心一橫:“一間就一間,帶我們上去吧。”
小小集鎮的客棧好不到那兒去,屋子裡也就一張桌,一張床,再加一個矮櫃,一眼就能看完。
小二把師徒倆領進客房,便合上房門離開。
屋子裡頓時就剩下他們師徒二人。
這客房小得就連站下兩個成年男子都顯得擁擠,祁殊左右看了一圈,覺得自家天之驕子的凌霄仙尊可能從出生以來就沒住過這麽破的地方。
他哪能讓師尊受這委屈。
祁殊道:“師尊,弟子不是故意隻開一間,是身上的銀錢沒有帶夠……我再去與那客棧老板商量商量!”
“不必。”顧寒江平靜道,“這裡挺好的。”
祁殊沒看出哪裡挺好。
待二人都躺上床,便更看不出來。
這客棧不僅房間小,床也又小又硬,祁殊睡在裡側,幾乎把整個人都貼在牆上,才能確定自己不碰到師尊。
“你不必……”顧寒江欲言又止。
祁殊面對著牆,半張臉都埋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個後腦杓,聲音含糊不清:“師尊說什麽?”
“……沒事。”顧寒江也翻了個身,背對他,“睡吧。”
祁殊:“師尊晚安。”
許是今日闖那幻境的緣故,祁殊整夜都在做夢。
時而是他的師尊因為修為遲遲難以精進,走火入魔,受盡折磨。時而又是他跪在師尊面前,苦苦哀求,一遍遍說,師尊,我願意幫你,讓我幫你。
祁殊在無數夢境裡沉淪,最後一個夢,他甚至把師尊鎖了起來。
黑暗的地牢裡寂靜無聲,他的師尊靠在石床上,手腳都被重重的鐵鏈所縛。
祁殊一步步走進那張石床,手裡還端著一碗酒。
“師尊。”黑暗中,他聽見自己開口,“師尊,喝了它。別怕,是好東西,喝了這個,你便不會拒絕我的幫助了。”
床上的人頭髮披散著,形容消瘦,臉色蒼白。可他哪怕受製於人,神情卻依舊波瀾不驚。
他聽言,隻淡淡抬起眼皮,無悲無喜地望向他。
“你敢?”
然後祁殊就被嚇醒了。
他急急地喘著氣,好一陣都沒從那夢魘般的夢境裡清醒過來。
很多時候祁殊都覺得,自己但凡有幻想中那萬分之一的勇氣,可能已經追到師尊了。
可事實卻是,他慫,他不敢,他沒出息。
師尊瞪他一眼他就腿軟了,哪還敢以下犯上。
祁殊抬手擦了擦額前的汗,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現在的姿勢不太對勁。
昨晚睡覺前,他分明是緊靠著牆,可現在,他卻是背對著牆,身後的床鋪空空蕩蕩,牆面甚至與他足有半個身子的距離。
而他,整個人,正手腳並用地掛在自家師尊的身上。
這事其實不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