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話傳到後面,他們說血還是熱的。
醫生徒勞地做了十幾分鍾急救,實際上在那之前就可以宣判死亡了。
任瀟瀟無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新手機。
掛墜上小小的金老鼠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搖晃了幾下,更顯得憨態可掬。
手機是躺在地上的那個女孩子給她買的,說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為此她翹了整整一周的課,早出晚歸地跑到市裡打零工,又跟同學借了幾百塊錢,才勉強湊足了費用。
任瀟瀟只在拿到手的時候靦腆地笑著說了聲“謝謝”。
但這已經足夠讓她為這兩個字高興好幾天了。
她叫李一一。
名字沒有什麽很特殊的含義,她媽媽認識的字不多,第一次給女兒填表格的時候只寫了一個“李”字就停下。
工作人員把後面隨手亂畫的線條當成了“一、一”。
她的名字就這樣草率地定了下來。
任瀟瀟和李一一應該算是熟悉的。
她們出生在同一個村莊裡,年齡相仿,李一一比任瀟瀟大一歲半,在村子裡的同齡人當中是唯二的兩個女孩。
任瀟瀟是獨生女,原因是父親意外受傷失去了生育能力。
村子裡的人都說他們生了個賠錢貨,父母因此都在村子裡抬不起頭來。
李一一更不幸一些,她是女孩兒,還是私生女,繼父並沒有因此放松對她的敵意,母親因為舊事落下了精神問題,隔一段時間就要發瘋,一發瘋便隻發泄到女兒頭上。
雖然清醒過來之後,她也會哭嚎著抱著李一一說對不起,但李一一還是很害怕她。
同命相憐的兩個女孩理所當然地抱團取暖。
李一一無疑是很喜歡任瀟瀟的。
而任瀟瀟對她說不上討厭,但也沒有很喜歡。
任瀟瀟不理解李一一,不理解她為什麽從小就喜歡黏在自己身上,不理解她為什麽會沒人的角落偷偷親吻自己,更不理解她為什麽總將“我喜歡你”幾個字說得那麽鄭重其事。
對於那些怪異的接觸,她本能地覺得厭惡。
但李一一對她很好,比她的親生父母還好。
甚至可以說,李一一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任瀟瀟舍不得推開她。
兩人都在上初中的時候,李一一隨著繼父和母親搬到了縣裡。
生活條件變好了,母親動手打她的次數越來越少,只是一心撲在才幾歲大的弟弟身上,但李一一從來沒有忘記任瀟瀟這個留在鄉下的朋友。
每到周末或者其他假期,李一一總會去把任瀟瀟接出去玩,有時候還會留她在家裡小住幾天。
看在女兒每次回來都會帶不少禮物回來的份上,任瀟瀟的父母對此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任瀟瀟漸漸開始討厭李一一了。
尤其是當她升入鎮上的高中,第一次真正理解“同性戀”這三個字的含義之後,她覺得很惡心。
就在幾個小時前的深夜。
午夜十二點的前一分鍾,任瀟瀟收到了李一一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我累了。
再見,瀟瀟。
七個字帶三個標點符號。
下面跟著一張學校頂層的夜景俯視圖照片。
任瀟瀟知道那是什麽意思,最近的幾次見面中,李一一越來越頻繁地抱著她,偶爾會說“我好累”、“死了是不是會輕松一點”、“我想死”。
而任瀟瀟推開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她假裝看不懂李一一眼底痛苦的掙扎與乞求。
或許應該把她送過的禮物都還回去。
任瀟瀟這麽想過幾次,最好以後都不要再見面了。
小地方的人不懂這些,不會多想,但以後要是去了大城市,絕對會被當做異類。那很丟臉。
但是算禮物還禮物又太麻煩了,一日複一日的拖延,連張清單都沒有列出來。
在任瀟瀟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的時候,李一一就發來了最後的那條短信。
一開始,任瀟瀟躺在床上沒有動彈,頗有些厭煩地想,這是在威脅我嗎?
她閉上眼睛,但一直到後半夜都沒能睡著。
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終於還是爬起來,趁父母還沒有醒的時候跑出了家門。
下了車之後,她一路狂奔向李一一的學校,在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心臟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那是氣喘還是慌張。
醫生將蓋著白布的屍體抬上車,任瀟瀟擠進人群,看著他們從自己面前走過,下意識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又遲疑著收回去。
一陣巨大的恐慌籠罩著她的心臟。
呆呆地看著救護車遠去的時候,任瀟瀟腦海裡只剩下了兩句話——
再也沒有人對她那樣好了。
再也沒有人那樣愛她了。
……
任瀟瀟並不喜歡虞蘭時。
甚至比討厭李一一的時候還要更加討厭虞蘭時。
這樣的人好像就因為有了一點錢便可以趾高氣揚起來,去哪裡都能夠受到別人的優待。
別人對著她點頭哈腰諂媚得好像一條狗,看到身邊的自己,卻又能抬著下巴甩出一副睥睨輕蔑的眼神。
任瀟瀟憎恨那種眼神,也厭惡著為她招來那些輕蔑的虞蘭時。
可她離不開虞蘭時。
曾經她覺得自己是逃脫不開對方的控制。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