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姓甚名誰的傻子、少爺、旺財已經趴在桌上睡著,那顆棕色的小痣也靜靜躺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被昏黃的燈光暈染的分外好看。
陳複年先去衛生間洗漱,現在天氣冷,太陽能接不出熱水,洗澡很麻煩,燒水還不知道要折騰到幾點,陳複年放棄這個打算,找了雙以前的拖鞋和新牙刷,把他叫醒。
“會刷牙嘛。”陳複年問他。
傻子慢慢睜開眼坐起來,呆滯看著擠好牙膏的牙刷,疑惑地張開嘴巴,陳複年沒有潔癖,但想到他可能那麽久沒過刷牙,還是嫌棄的不行,往他嘴裡戳了幾下開始失去耐心,“自己來。”
傻子對這種能讓自己變乾淨的事情接受的很快,他也很不喜歡自己髒,每天都會洗臉、洗脖子。
但其他能變乾淨的辦法就不知道了,他裡面的衣服不算髒,可不穿那件撿來的髒衣服會很冷,和餓肚子一樣可怕。
陳複年監督他刷牙、洗臉洗腳,但在陳複年眼裡,他還是和一個泥球沒區別。
陳複年不想讓他睡自己的床,可屋裡多不出兩雙鋪地上的被褥,所以陳複年找出一個被單,鋪了半側,連枕頭都嚴嚴實實蓋住,盡量不讓泥球接觸到其他床品,汙染一個被單就夠了,之後再教他自己洗。
鋪好床單,陳複年讓他把外面的衣服脫了,去床上睡覺。
瞌睡的傻子反應更慢,還是陳複年看不下去他墨跡的動作,幫他外面的髒衣服脫掉,隻留一件白色的裡衣,看衣服的質地,應該是他自己的衣服,嫌他光溜溜的下半身有礙瞻仰,陳複年又找了件夏季的短褲讓他當睡褲穿,這才允許他上床。
傻子難以處理、思考複雜的信息,大部分情況都是被動接收,所以根本沒想過陳複年為什麽會帶他回來。
但會在陳複年叫他去睡覺時,乖乖躺在床上,後知後覺的感受到,失去許久的屬於一個遮風擋雨的房間、一張床的溫暖。
畢竟此前他蜷縮在一個廢棄樓裡,靠一堆髒衣服,度過了一個個寒冷的夜晚。
陳複年關上燈,摸黑走到床邊,去到裡側躺下來,外側的人打了個哈欠,隨時準備睡著的樣子。
陳複年這時開口:“我不會白養你,如果之後去警察局找不到你的家人,你就要給我打工賺錢知道嗎。”
傻子躺在溫熱的被窩裡,已經沒有要走的想法,非常有選擇性的聽了兩個字,然後他問:“你要,養我嗎。”
“可以。”他很困了,昏昏欲睡地想了一會兒,矜持道:“我同意。”
“你要給我賺錢。”陳複年冷漠無情的糾正他。
傻子來不及說他不會,就睡著了,睡得舒適又安心,沒有半夜被凍醒,可惜陳複年晚上的一句旺財給他的陰影太大。
他做噩夢了,夢到所有人都圍著他喊旺財,氣得他把亂喊的人都揍了一遍,那些人疼得哇哇大哭,說:“那你叫什麽啊。”
是啊,我叫什麽……我是誰……他的世界一片天旋地轉,緊接著出現無數混亂的雜聲,不停地往他耳朵裡鑽。
“培培。”
“聞培……”
“應聞培!”
第5章
早上六點,陳複年走得時候,傻子還在睡覺。
陳複年白天有事,自然沒時間陪著他耗,在樓下買了幾個包子放在飯桌上,就出門了,甚至沒反鎖房門。
陳複年想得非常簡單,如果經歷過昨天,他依舊不識好歹的要走,陳複年也不會再攔著,畢竟他沒有上趕著伺候一個人的愛好,即便這個人有一定利用價值。
上午,陳複年騎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去鎮上的集市,和孫天縱一起做生意,忙到下午兩點多回去,接到老板的派活電話,去一家超市卸了兩三個小時的貨。
一車貨搬完,幾個搬運工人累得坐在地上,大口的喝水,哪怕是深秋,額間也出了不少的汗。
陳複年同樣,他提前脫掉外套,上身的黑色長袖已經沾滿灰塵,尤其是肩膀上,曲起長腿往地上一坐,捋起兩側的袖子,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沒什麽形象可言。
陳複年無論和那些人一起乾活,都是裡面年齡最小的,加上身高長相出眾,經常被盤問。
陳複年道出年齡,更是會引發一番感歎,類似於:“才17歲喲,怎麽就沒念書了。”
“還是得上學啊,上學才會有出路,不然就像我們這樣,一輩子乾苦力的命。”
“是家裡供不起嘛。”
陳複年通常不會解釋太多,淡淡笑著,低沉的嗓音透著一絲疲累,“書讀得爛。”
陳複年喜歡聽這些年長的過來人“勸學”,能讓他回憶起已過世外婆的教導和督促,促成他完成兩人都埋入骨髓的執念,考上一所好的大學。
歇上一會兒,等呼吸平穩下來,陳複年起身,騎上自行車離開。
半個多小時以後,陳複年回到家,擰開門把手,抬眼隨意一瞥,人倒是沒走,正坐在板凳上,掀看陳複年的書,儼然把這個小屋當成自己的根據地一般自然。
“看得懂嗎。”見他認真的模樣,陳複年緩緩出聲。
傻子聞言略微側頭,眼神斜到陳複年臉上,他沒有說話,不想理人的冷傲模樣。
陳複年垂下眼,看到課本上一副美食的插畫,無聲的勾起唇角,他早上隻留下一頓早餐,知道這時他肯定會餓。
陳複年好奇的點在於餓到什麽程度,這位變傻了都難掩倨傲本性的少爺,才會張口朝自己求助。
很快陳複年就知道了答案。
“喂……”他不情不願地說:“我知道我叫什麽了。”
陳複年微挑眉頭,好整以暇的垂眸盯他,對他忘記自己名字的事,沒有太大反應。
“聞……培。”他說著掀開課本的一頁,指尖點著其中一個字說:“聞。”
“哪個pei?”
聞培合上課本,“沒有。”
陳複年彎腰拿起筆,寫出數十個pei這個讀音的字,讓他辨認。
畢竟是跟著自己十多年的名字,聞培潛意識指出那個熟悉的字,微微瞥了一眼陳複年,不經意道:“……你現在,知道我叫什麽了。”
陳複年再次確認:“你叫聞培?”
“不然呢,聞培是我。”聞培說,他疑惑看向陳複年,懷疑這個人要騙他,不得不再次提醒,“你現在知道我的名字了。”
陳複年微微一笑,佯裝一無所知的無辜,“所以呢。”
聞培不理解怎麽有人笨成這樣,昨天答應他的事都能忘,他氣惱地別過臉,根本不想再理這個人。
陳複年沒再逗他,看他身上隻穿著那件單薄的長袖,估計是在屋裡沒那麽冷,不想穿那件髒大衣,就去床尾的衣櫃裡拿他的外套和長褲,“換上,帶你出門。”
聞培沒想起拒絕,衣服已經拿在手上,他下意識低頭聞了一下,鼻尖埋進布料中,沒有任何異味,反正有種淡淡皂香。
他根本不會思考這樣的行為是否合適,畢竟衣服的主人正面無表情歪頭看他,陳複年抱著雙臂,語氣淡然:“不想穿也可以。”
聞培尚且沒有原諒陳複年,將不理人的態度貫徹到底,只是抿著唇穿上外套。
天色還早,他們走出門,陳複年帶著聞培先去到樓下的理發店,理發是其次,洗頭才是大工程。
氣溫涼下去,雖然昨天睡覺陳複年沒聞到異味,但看著實在有礙瞻仰,反正早晚都要剪頭,那就順帶把這件麻煩事交給專業的人。
以防昨天的事再發生,陳複年提前給他打預防針,指著頭髮說:“現在給你洗頭,洗乾淨就不癢了,等一下不要反抗。”
聞培聽懂了,他不喜歡聽到昨天那種嘲笑,不過很想變乾淨,悶悶的嗯了聲。
理發店的規模不大,一共就兩個人,學徒先給聞培洗頭,唯一的師傅正給另一位客人剪頭。
哪怕陳複年提前叮囑過,仍然能看出聞培對外人接觸的抵製,他眉心皺起淺紋,一直沒平複下去,做出這樣隱忍的表情,看著倒是與正常人無異,甚至隱約可見那個“真正”聞培的影子。
聞培的頭髮不好洗,不過為了剪頭前的洗頭,憋著十天半月不洗的懶人不在少數,學徒自然不會當面說什麽。
洗完頭的聞培,外觀上已經和邋遢毫無乾系,他和陳複年的身形相近,幾乎整身都穿著他的衣服,一身黑衣和陳複年一樣的冷酷肅穆,沒有半點的違和。
剪完頭以後,理發的師傅拿著吹風機最後吹乾,看著鏡子裡那張俊美無暇的面孔,發自內心的讚歎道:“倒是個帥小夥啊。”
聞培許久沒有照過鏡子,本來沒太大反應,感覺到陳複年好像在看他,刻意嗯了聲,像是在肯定老師傅的話。
結果再扭頭一看,陳複年已經付完錢,徑直地走出門了。
聞培不可思議地邁出門,左右看了看,沒來得及生氣,陳複年已經騎著自行車停在他面前,歪頭示意,“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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