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烤鴨店離這裡不近,陳複年不想走路,不過聞培坐上來的一瞬間,他意識到真不如走路,太特麽重了。
聞培坐得也很不舒服,自行車的鐵架後座太硌屁股,因為個高腿長,兩條腿甚至能穩穩站在地上,怎麽看怎麽別扭。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陳複年依舊沒放棄,一腳踩在腳蹬上,自行車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起步,在慢慢地加速。
無論什麽情況下,聞培都是第一次坐自行車,他抓住陳複年腰間衣服的下擺,低頭、抬頭、扭頭如此循環好幾遍。
也許是聞培的嗅覺靈敏,即便車速不快,他還是從陣陣微風裡,嗅到清冽的香氣。
聞培自然不會思考香味的來源,雖然他喜歡這個味道,但沒過多久,他更喜歡的味道來了。
陳複年下車徑直走向店裡,兩分鍾不到,提著一隻被油紙包裹的烤鴨出來,遞給沒來得及下車、兩條長腿撐在地上的聞培。
想著今天要讓他洗澡,陳複年沒再去別的地方,又帶著他回去了,一路上聞培的心情都很不錯,沒出什麽么蛾子,安安分分地跟著陳複年走。
陳複年回去之後先做飯,照例是清湯寡水的掛面,不過最後掰了幾塊中午沒吃完的燒餅扔進去。
他做飯的過程,聞培面對冒著香味的烤鴨猶豫一會兒,似乎在糾結什麽時候享受美食合適,中途還瞄了幾眼陳複年。
陳複年無視他的視線,等面煮好關火,盛了一大碗面端在桌上,大口的吃起來,聞培受了陳複年的影響,也順其自然的拿起筷子,他肚子確實很餓,又是饞了許久的食物,一時間都沉浸吃飯裡。
陳複年挑起最後一口面條,站起身的時候,聞培急忙忙抬頭說:“……我、我吃不完了。”
又理直氣壯道:“我已經、飽了。”
紙袋裡剩了許多塊鴨肉,陳複年往裡淡淡一瞥,轉身站在洗碗池前,非常不善解人意的說:“那放著你明天再吃。”
陳複年看得出來傻子扭捏的謙讓,他的口腹之欲不強,小時候家裡的條件不算差,飯桌上常有葷腥,姥爺也經常買零食回去,對食物沒那麽渴望。
再加上這頓烤鴨花了陳複年三四天的夥食費,屬於超支消費,他應該不會給他買很多次,沒必要分掉這一點吃食。
對於陳複年的“愚笨”,聞培不太滿意,他瞥了陳複年一眼,憋著氣沒再說別的。
陳複年收拾好以後,燒了一壺熱水,出租屋裡浴室的空間狹小,幾乎站不下他們兩個身量不低的男人,陳複年也沒有幫他洗的想法。
等水開了,陳複年接滿一盆溫水放進浴室,在聞培進去之前,把該交代的交代好,就算完事了,完全不在意他緊繃的冷臉。
聞培悶聲不吭的走進浴室。
二十分鍾後,陳複年轉著筆,做完昨天剩余的幾道數學題,聞培沒出來;四十分鍾後,陳複年大致看完生物的新課,聞培還沒出來。
將近一個小時的時候,陳複年微皺起眉,匪夷所思地看向浴室,他實在無法想象有人洗澡要花那麽久,還是在深秋時節,浴室沒有暖氣的情況下。
陳複年走過去倚著門框,輕嗤一聲:“你到底在墨跡什麽,掉廁所裡了?”
回答陳複年的是一陣沉默,浴室裡毫無動靜,連淅淅瀝瀝的水聲都消失了。
第6章
陳複年懷疑這貨要把自己凍暈的時候,裡面傳出一道微弱地悶聲:“沒有,乾淨水了。”
“你還沒洗好?”
“沒有……要水。”
怎麽會有那麽麻煩的人,陳複年認命地轉身,端起燒水壺,裡面還剩一些熱水,他敲了下門,本意是通知一聲:“我進去了。”
卻被聞培驚慌的阻止:“……你不能、進!你不許,看我。”他沒有穿衣服,這人怎麽能進來!?
陳複年的手懸在半空又垂下,唇角忽而勾起,屬實是氣笑了,再然後,他毫不客氣地冷聲譏諷:“誰稀罕看你,當自己是什麽黃花大閨女嗎。”
“不讓進去也行,熱水放外面了,自己去拿,記得捂好自己尊貴裸體,不要露在外面,我不許你讓我看到,怕長針眼。”
“你、你真是——”
“討厭死了是嗎?你只會說這一句話?也對,一句話都說不明白,還結巴,真是夠笨的。”
陳複年懶散地坐回凳子上,筆杆在指間來回打轉,毫無心理負擔地擠兌頭腦不太靈光的傻子,甚至惡劣地彎起了嘴角。
浴室又是半天沒動靜,估計是氣得不輕,有人生氣自然就有人愉悅,又過了一會兒,陳複年才寬宏大量地站起身。
衛生間門鎖是壞的,陳複年想打開就能打開,他沒進去,隻伸出一隻胳膊把熱水壺放地上,仔細交代著:“裡面熱水很燙,不要摸壺的其他位置,抓住手柄倒水,手柄就是那個黑色的條狀物,然後端著盆再接——”
衛生間的門突然打開,兩人迎面相對,聞培凌亂的發梢濕漉漉的貼在額間,水珠沿著脖頸墜入鎖骨,上面被自己揉搓出來的紅痕,他穿著陳複年的上衣、短褲,氣勢洶洶的瞪了陳複年一眼。
陳複年則是下意識退後一步,像是聞培的氣勢嚇退了。
許是想不出來新詞匯,聞培乾瞪著沒說話,陳複年輕咳一聲,問了句廢話,“洗完了?”
回答陳複年的是聞培冷漠的後腦杓。
陳複年被無視了也無所謂,他用剩下的熱水也洗了澡,速度快很多,不到二十分鍾出來了。
出來以後,陳複年倒是主動找上聞培,當然不是哄他,反倒是喊他乾活,畢竟陳複年不喜歡給人做保姆,聞培換下來的衣服肯定是他自己洗。
好在聞培還有些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自覺,哪怕一開始硬邦邦的說不會,教過以後也能拿著衣服慢慢揉搓起來,雖然總是多倒洗衣粉。
這一天過去,聞培在形象上可謂是換了個人,黑發清爽,身上也乾乾淨淨,五官精致又俊美,配上冷白的皮膚,任誰也不會把他和流浪漢聯系到一起。
他沒有表情不張口的情況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漠,和陳複年一樣,屬於沒有什麽親和力卻有很有攻擊性的長相,旁人甚至很難辨別出他真實的情況。
雖然很容易被陳複年氣到,但他消氣也很快,或者說他現在的腦容量不允許他記太久。
這會兒洗完自己的衣服,聞培把盆重重地放在地上,陳複年的腳邊,微抬起下巴,仍然是不吭聲。
陳複年上下打量一遍,若有所思的點頭,他放下筆,眉梢微揚,腔調懶懶的拉長:“洗的……很乾淨。”
“我,要睡覺。”聞培輕哼一聲,依舊高冷。
“等下。”陳複年起身,扯掉昨天鋪上去的那層被單,又回頭道:“睡吧。”
這天晚上他們睡得都很舒服,尤其是聞培,洗乾淨再睡到乾淨溫暖的床上,是他許久沒有過的體驗,讓他幾乎忘記之前的難受和狼狽,只有此刻全然放松的舒坦。
陳複年是個不喜歡拖遝的人,第二天中午,他就抽時間帶著聞培去派出所。
剛到派出所的門口,聞培就皺起眉頭,看他不情願的模樣,陳複年猜測出可能有好心人帶他來過。
不過來都來了,再加上現在有“名字”的線索,說不定有希望,陳複年還是拉著他進去了。
派出所今天值班的是個年輕的民警,聽完陳複年的描述,撓了撓頭髮,還沒開始問話就已經感到棘手。
按照陳複年的總結,目前只知道一個名字,其余的年齡、籍貫一概不知,從聞培換下來的衣服上,也沒有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就連他偶爾結巴說出的話,都是標準的普通話,聽不出口音。
年輕的民警大致了解完,開始照例盤問聞培,最開始他看見聞培,完全不相信眼前的人會是傻子,不過問了幾句後,他不得不信了。
對於他的問題,這個看著正常又俊美的少年,不是搖頭就是乾巴巴的三個大字:“不、知、道。”
多問幾次,少年精致的眉眼就會露出明顯的不悅,薄唇緊抿著,一絲反應都不給了,或者乾脆扭過頭。
並非是聞培不想回答,對於他來說,過往的生活完全是一片空白,像是根本不存在,若非那天晚上陳複年刺激太大,做了那個夢,他連名字也沒有任何印象,自然很難的配合。
陳複年一直旁觀,其實該問的他之前就問過,早知道問不出來花樣,就沒管聞培消極又敷衍的態度,只是跟民警證明一下自己的話。
一條有效信息都沒有,民警苦笑一聲,“還真是不好辦啊。”
陳複年問:“名字能查到他的信息嗎。”
民警正色道:“除非他就是咱們這一片的人,否則范圍太大了沒法找,電腦上只有本地居民的信息,你總不能挨個跑不同地方的派出所吧。”
意料之中的結果,陳複年倒也沒有太過失望,他又問:“除此之外,就沒有辦法幫他找到家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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