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揚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張嘴從湯歲指尖咬過草莓,或許是心情轉好,他眼角彎了一下:“我爸趁我晚上睡著把我抱走,等再醒來已經快到家了。”
湯歲沒說話,另隻手悄悄靠近陳伯揚的手背,先是略微碰了一下,緊接著慢慢穿過掌心握住,一瞬間,心臟像灌入新鮮血液開始正常運作。
陳伯揚挑眉,側目看過來,只可惜湯歲做這一些列動作已經耗費完全部勇氣,沒辦法跟他坦然對視,隻呆呆盯著前路,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陳伯揚了然輕笑,很順從地被牽著,問道:“是怕我走丟,所以要牽緊一點嗎?”
聞言,怕攥疼他,湯歲稍稍松了力氣:“這裡沒有別人,所以我們可以牽手。”
一句沒頭沒尾、像金主安撫小情人的話,很顯然陳伯揚不太滿意,口吻淡淡的:“哦,有別人的話就不牽了,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現在有男朋友。”
湯歲內心有點急,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好又把陳伯揚的手攥緊,甚至很輕地晃了晃。
在閩南住了將近十天,有七天都在下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成了最恆常的背景音,兩人困在這方天地裡,除去必要的吃飯和散步,幾乎不出門。
湯歲很喜歡去那個小書房,裡面有許多舊報紙和雜志,上面是十幾年前的趣事、新聞,挺有看頭。
例如某戶人家走失的貓三天后自己尋了回來,鎮上老茶鋪的第三代傳人娶了鄰鎮姑娘,甚至還有一則關於台風天裡漁船集體歸港的緊急通告。
陳伯揚也看書,只不過看得比較正經,有時是香水圖鑒,有時是關於心理方面的學術專著。
兩人常常就這樣坐在一起消磨整個下午。書房裡只聽得見紙頁翻動的輕響和窗外時急時緩的雨聲。湯歲累了就在趴在桌面上,沒多久便會睡著,陳伯揚動作嫻熟地把人打橫抱起送去房間,他在半夢半醒間會無意識地往懷裡蹭,像隻貪暖的貓。
等醒來時天光已經暗下去,窗外的雨依舊下得纏綿,只不過又到了晚飯時間。
回港城前一天,簡樂和李老師前後打來電話。
從電話裡得知,賽事特輯果然挑選了幾位跳得不錯的同學,湯歲尤為出眾,甚至還登上報紙,幾家媒體連續報道炒作,已經有很多知名舞蹈機構有意在比賽結果出來之前拋出橄欖枝。
湯歲像餓了三天的小老鼠掉進大米缸,四面八方都是誘惑,但他的目標始終都是國際舞蹈協會提供的機會。
為了自己,也為陳伯揚。
一零年的國內,香水市場仍處於起步階段,本土品牌較少且影響力有限。而同時期的倫敦已經成為全球香水產業的核心城市之一,政府對於香水創意提供大量的稅收優惠政策,最適合一隻羽翼未豐的雛鳥,陳伯揚在那裡長大,也會在那裡發展。
湯歲渴望向陳伯揚靠攏,而不是依附。
他承認自己確實古板,不懂得如何利用別人來向上延伸資源,一個人如果連野心都要正義、要保持純粹,必然會活得又累又痛苦。
湯歲不痛苦,他只是欠缺一點勇氣而已。
到港城那天,兩人還沒來得及回家,直接從機場打車去了醫院。
病房圍了好幾個人,宋嘉欣眼睛重新被包扎起來,她哭得很傷心,宋巧在旁邊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著什麽。
從零碎的談話中得知,接送宋嘉欣的司機昨天下午因事晚到了一會兒,結果她正好就被薑俊撞上,對方顯然心有怨氣,說了幾句不堪入耳的話,宋嘉欣一時氣急,抬手在他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這個動作徹底把薑俊惹怒。
男生力氣大,宋嘉欣被拖拽到校門左側的小路上,掙扎過程中誤傷了眼睛,薑俊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她,看到真的闖了禍,他終於露出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慌亂,撒腿就跑。
人一跑,就消失了,找了整整一夜,才查到目前他也在這家醫院搶救,當時心神不寧,剛走出兩條街就被路過的摩托車撞倒,傷得很嚴重。
薑俊的舅舅是律師,竟反過來倒打一耙說這件事跟宋嘉欣脫不開關系,兩家今天早上為此鬧得不可開交,已經準備打官司了。
醫生也無可奈何,原本眼睛還沒有完全恢復,這樣經過嚴重外力撞擊,只怕要留下什麽不可逆轉的病,聽意思是建議轉院。
湯歲一直在醫院留到晚上,宋嘉欣哭累了睡過去他才走。
回去的路上陳伯揚明顯感覺湯歲心情很低落,陷入一種接近內疚的情緒中。
春夜的月光擠不進這棟鴿子樓的縫隙,連路燈都壞掉一隻,周圍漆黑,上樓前他將湯歲摟進懷裡,臉頰貼著耳朵蹭了蹭。
“回去吧。”陳伯揚低聲道,“等你上樓我再走。”
湯歲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從始至終都沒有講話。
剛轉過樓梯拐角,藍美儀和鄰居的對話聲便飄進耳中,隨著一步步踏上台階,談話內容也愈發清晰。
不知鄰居說了什麽,藍美儀笑得格外開心,聲音拉得又細又綿長:“哎呀,阿歲念舊,哪舍得留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破地方,我們打算回內地呢。”
湯歲皺眉,聽到鄰居趕緊搭腔:“是的啦,畢竟從小在那邊長大,也有感情。”
藍美儀穿件湖藍色旗袍,抱手靠在門邊,見湯歲上來,立馬站直一點身體,很親昵地喊:“阿歲,回來啦,這幾天去哪了,媽媽給你打電話也不接。”
鄰居倚著欄杆嗑瓜子,投來豔羨的目光,瓜子皮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積成一小堆。
“沒去哪。”湯歲情緒不高,他直視藍美儀,聲音不輕不重:“我有自己的打算,不回內地。”
鄰居的瓜子突然停在嘴邊,眼睛亮得驚人。
藍美儀嘴角的弧度僵了僵,邊開門邊說:“哎喲,這都是小事,先回家嘛。”
“就是就是,有事回家好商量。”鄰居忙不迭接話,“要我說啊,去哪兒不比擠在這鴿子籠強?”
湯歲徑直掠過她們往裡面走。
身後傳來藍美儀刻意壓低的笑聲,那笑聲和鄰居的附和絞在一起,像兩根生鏽的鐵絲,在耳道裡來回刮擦。
【作者有話說】
海星海星,來點海星!!
第42章
門哢噠一聲徹底合上,藍美儀踩著高跟鞋進來,她喊住即將進臥室的湯歲:“阿歲。”
湯歲轉身,月光從窗外斜斜地落在他半邊臉上,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藍美儀也不說廢話,開門見山道:“你真不願意回內地嗎?”
“嗯,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麽打算?”
“出國。”湯歲沒瞞著她,“比賽結果後天出來,我會拿獎。”
藍美儀偏開臉輕笑一聲,又看向他:“有信心是好事,但我想問,是為了那個……男學生?”
“你問題有點多了。”湯歲感到累,尤其是知道宋嘉欣出事之後,他心裡高懸不下,不願意跟藍美儀做太多無用的周旋,道:“總之我不回內地,也不會按照你的安排走。”
客廳還沒來得及開燈,唯有月光落進來,藍美儀坐到綠玻璃茶幾旁的椅子上,腳腕酸痛,她邊揉邊對湯歲說:“你知道自己登報紙的事情吧。”
湯歲看她幾秒,反問:“怎麽了?”
“有家內地的舞蹈機構專程上門找你,希望你能去他們那邊發展,人家說不管功底還是人氣,你都是最佳人選。”藍美儀挺溫柔、討好地笑了一下,“他們想讓你到機構當老師,價格隨便開。”
“我不去。”湯歲聲音輕而乾脆。
“阿歲。”她起身,像一位慈愛的母親在規勸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出國了,我怎麽辦?”
“你幾歲了。”湯歲反問,“沒有我活不下去嗎?”
“不管幾歲我都是你媽媽,你難道隻考慮自己,不管我嗎?”
湯歲有時候真的很想笑,但他笑不出來,心臟常常像被人抓著往下拖,累得他連喘口氣都做不到。
他說:“你如果想回內地的話就找份工作,你是自由的,是一個個體,沒必要去哪裡都帶上我。”
藍美儀露出一個很複雜的笑:“你是這樣想的?”
湯歲移開目光,半晌,道:“我可以先給你點錢,不是特別多。”
他也沒有多少存款了,但只能這樣盡力安排,包括出國後也會定期打錢回來,沒有任何情感而言,只是藍美儀這個人太缺錢的話一定會做蠢事。
安靜了很久,久到湯歲腿都有些酸,口袋裡手機也一直在震動,他剛要進屋,卻聽到藍美儀說:
“可惜你不想去也沒辦法,我已經以家屬的名義替你簽了合同,三年。”
湯歲心底一沉,怔怔看她。
藍美儀打開茶幾上的包,從裡面拿出一份訂在一起的紙,“這是合同,我簽之前看過了,沒有違法的地方,也不是騙人,只是去當老師而已,而且他們機構答應會定期幫你安排演出,你還是有上台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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