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玩一款彩球連線遊戲,是簡樂推薦的,兩人偶爾會互相轉發以此獲取精力值,去年被宋嘉欣看到後也下載了。
湯歲是名副其實的佛系玩家,而另外兩個雖然是半吊子水平,但莫名有種誰也不承認的勝負欲。
玩了會兒,湯歲有點累,閉上眼的時候還握著手機,半夢半醒間聽到陳伯揚在開會講事情,是種平緩冷靜的語氣,幾乎沒有任何起伏。
他沒力氣回頭去看陳伯揚的表情,但在大腦中短促地想象了一下,少時又睡過去。
等再醒來已經是午飯時間,陳伯揚叫了餐,幾道中菜,一份湯,一份沙拉碗,橙汁是自己榨的,顆粒感很足。
湯歲沒什麽精神,渾渾噩噩地吃著,手機在臥室裡響起,陳伯揚給他拿來,屏幕上備注著“燕都協和醫院”。
看到聯系人那刻,陳伯揚感覺湯歲似乎很輕地皺了下眉。
他接電話時臉色也很差,眼睛垂著,一手握著電話放在耳邊,另隻手握著湯匙在碗裡心不在焉地攪動。
說一些含糊的話“嗯,好,知道,我和陪床阿姨講一下吧,麻煩您了”,掛斷後沉默地望著桌上的菜很久,才抬頭和陳伯揚對視。
片刻後,湯歲垂下眼主動交代:“是我媽,她身體狀況不太好。”
剛回內地的時候,不知道出於心虛還是什麽,藍美儀安生了好幾個月,但後來還是沒忍住,找了附近一家牌場開始重操舊業賭起來。
湯歲去找她,經過牌場樓下的超市時買了把水果刀,找到藍美儀後將刀不輕不重拍在桌上,說以後誰再跟她賭錢,我就捅了誰。那一刻四周噤聲,湯歲的表情冷淡,聲音也很平靜,但包括藍美儀在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緊張,因為完全看得出來他沒在開玩笑。
藍美儀很害怕,她知道湯歲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於是又戰戰兢兢忍著不去賭,到後來還真戒了,她用錢開了家茶室,不溫不火地經營著。一年前舞劇院有工作人員免費體檢活動,可以帶家屬,藍美儀雖然沒和湯歲住在一起,但還是跟著去了,最後被單獨留下來,是胰腺癌晚期。
醫生說不建議手術,但要化療,但也只是拖長時間而已,最多十五個月。
湯歲托同事的關系給她升了單獨病房,又找了兩個陪床護工,白天晚上輪流照看。不過藍美儀即使生病了脾氣也很大,今天不吃這個明天又想吃那個,常常鬧得護工給湯歲打電話。
湯歲剛開始不怎麽管,只是禮貌地盡到該有的義務,但隨著化療進程和胰腺癌並發症出現,藍美儀的樣貌、狀態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她因為膽汁淤積渾身泛著不正常的蠟黃,人也消瘦許多,頭髮開始大把大把地掉。
護工經常給湯歲打電話說藍美儀焦慮地哭,也吃不下東西。
湯歲去看過她一次,然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54章
陳伯揚沒有多問,只是伸手用指腹蹭過湯歲的臉頰,說:“繼續吃飯吧。”又問,“那你今天去醫院嗎?”
湯歲沉默,過了會兒才回答:“晚點再去。”
陳伯揚能看出來,湯歲很避諱在他面前提起藍美儀,從接電話那瞬間,湯歲整個人的意識肉眼可見地繃緊,說話時喉嚨不自然地滾動,像在嗓子眼裡卡住一顆帶刺的果實,吐不出也咽不下。
這種狀態其實很熟悉,幾年前陳伯揚就有所察覺,但現在看來似乎更嚴重一些。
於是陳伯揚再次問:“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這次湯歲的回答要比平時更快些,聲音低卻很乾脆,像是早就準備好似的。
陳伯揚抬手在湯歲毛茸茸的腦後揉了揉,掌心撫著發絲向下輕輕握住他細長的後頸,道:“我送你,這樣可以嗎?”
湯歲停頓片刻,像是在認真思忖,然後答應下來。
他胃口不高,隻吃了一點午飯就回臥室睡覺了,陳伯揚將餐廳收拾好,又把昨晚換下來的床單和衣服拿去送進洗衣機,等進房間時湯歲已經睡熟了。
下午五點,湯歲終於恢復一些精神,身上那件短袖被睡得皺巴巴的,他呆坐在床上緩了會兒,等意識完全回籠才拖著腳步挪向臥室門。
次臥的門開了一半,十幾度的室溫裡,陳伯揚隻套了條長褲,赤著上身站在衣櫃前整理衣物,背肌在動作間顯出清晰的溝壑,肩胛骨像兩把收攏的折刀。
那條項鏈不知什麽時候又回到他頸間,在灰撲撲的房間裡閃著陳舊的光。
湯歲站在原地偷偷看了片刻,忍著沒去揉發燙的耳尖,把門徹底推開。
見他進來,陳伯揚眼裡有些許笑意:“我把昨晚的衣服洗了,剛疊起來收好。”
湯歲目光掠過他赤裸的上半身,自以為很迅速,實則帶著剛睡醒的慢半拍,視線最終落到衣櫃裡,像轉移話題似的:“……噢,謝謝,你很累吧。”
“是的。”陳伯揚笑笑,“打算獎勵我嗎?”
湯歲沒說話,靜了會兒後小聲說道:“你想要什麽獎勵。”
陳伯揚短促地笑一下,十分正人君子的模樣:“讓我來提不太好吧。”
或許覺得有道理,湯歲沒再詢問,試探著主動靠近,雙手分開去抱陳伯揚的腰,同時仰起臉吻住他的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然後很慢地用舌頭啟開陳伯揚的唇縫,一瞬間,湯歲感到陳伯揚將掌心按到自己後腰處,兩人身體由此更緊地貼在一起。
本以為他沒穿上衣會很冷,但實際接觸到才發現不是那樣,陳伯揚的身體很熱,皮膚質感溫暖而乾燥,摸起來的手感甚至很解壓,帶著一種具有力量和性感的男性特征。
次臥光線很好,傍晚鉛灰色的天光漫進來,兩人時斷時續地接吻,呼吸交錯間帶著潮濕的熱意。
陳伯揚一隻手撫著湯歲的後頸,拇指摩挲著他發尾處細軟的絨毛,另隻手將他的腰完完全全抱住,禁錮在懷裡。
在差點釀成大禍之前,湯歲抽出一絲理智躲避陳伯揚的吻,然後彼此對視喘著氣休息。
他去立櫃裡拿衣服,發現自己的內褲被整整齊齊疊起放在最上方,有點恍然地愣住,臉頰無端開始發熱。
不過還不等湯歲開口,陳伯揚便大發善心解釋:“這是我昨晚就洗好的。”
湯歲低低哦了一聲,不自然地試探道:“陽台有專門的洗烘機。”
“我看到了,但不太會使用,隻好手洗了。”陳伯揚似乎為此感到困擾,“畢竟當時已經凌晨三點了,你不介意吧。”
湯歲已經能想象到自己爽完倒頭就睡、徒留陳伯揚一個人收拾東西到很晚的場景,這未免也太不禮貌了,他心想,陳伯揚好歹是來借住做客的,怎麽能讓人乾這種事,湯歲在心裡狠狠譴責自己一番,然後故作鎮定地點頭致謝:
“麻煩你了,下次……我自己收拾就好。”
陳伯揚拿出衣服自顧自套上,邊說:“可是你當時已經暈了。”
“……”湯歲手足無措地站了會兒,也開始拿衣服,作出亂七八糟的回應:“嗯嗯,謝謝你,下次不會再那樣。”
陳伯揚沒忍住哼笑一聲,不再說話。
湯歲推開病房門時,護工正一杓一杓地喂藍美儀喝粥。她如今消化功能大不如前,只能吃一些半流質食物。
護工脾氣很好,做事細心,見湯歲來了,便輕聲細語地匯報:今天喝了小半碗南瓜粥,血常規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建議多下床活動。
湯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偶爾回應,但很少主動說話。
等護工扶著藍美儀重新躺好,拿了餐具去洗,她才歪頭看過來,有氣無力地問:“你怎麽來了。”
上次見還是月初,但她好像又消瘦不少,湯歲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說:“扶你起來走走吧,醫生講別總是躺著。”
隨著病情加重,藍美儀的脾氣也被磨得消失殆盡,她閉了閉眼,一副很累很累的樣子:“算了,反正又治不好,還不如多躺會。”
湯歲沉默著把床頭調高一點,讓藍美儀半靠在枕頭上,打開對面的電視。
黃金檔的熱播劇有很多,年輕時的藍美儀最喜歡,湯歲拿遙控器換台,正好換到一場舞蹈比賽複播,她讓他停下,目不轉睛開始看。
液晶屏上,一個穿著短款立領衫的小男孩正翩翩起舞,病房裡很安靜,唯有電視裡的絲竹聲和輸液器規律的滴答。
兩人誰也沒再開口,等節目播完中途穿插廣告時,湯歲轉頭剛要說話,卻發現藍美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過去。他將音量調低,屏幕忽明忽暗映出藍美儀枯瘦的面容,走廊的燈光從門上的小窗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
湯歲看了她片刻,起身關掉電視,叫來護工然後出了住院部。
白天剛下過雨,夜空漆黑,沒有月亮,街邊的路燈泛著冷光,斜斜切進夜色裡。
車停在醫院大門右側不怎麽顯眼的位置,陳伯揚站在旁邊打電話,穿著很顯年輕的外套長褲,身形挺拔,總讓人感覺冷空氣將他的臉部線條襯得更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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