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槿君臉有點紅,隔著桌子看靳鈺將牛奶抿進去。靳鈺看了他一眼,“你很喜歡牛奶?”
“啊。”凌槿君臉更紅了,“也不是,就是習慣了。”
靳鈺說:“為什麽習慣,在福利院每天早上都喝牛奶?”
“嗯。”凌槿君又衝他笑,“哥好厲害,什麽都能猜得到。”
靳鈺心想,這也值得誇好厲害,這小子可能平時很少和人有什麽交流。他還在想要不要接著問下去,就聽凌槿君說:“其實我也沒有那麽喜歡喝牛奶,就是每天早上阿姨發的牛奶基本都會被人搶走,我沒喝到過幾次,自己出來後去超市就總會習慣性的買牛奶回來了。”
靳鈺頓了下,手裡的牛奶放下來,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放輕了,像對小孩子說話一樣,“你有沒有反抗?”
“開始是有的,但是後來反抗好像會挨更多打,就不會了。”
靳鈺眉頭蹙著,他之前有說過福利院的阿姨也對他不太好,那麽自然也沒辦法去尋求大人的庇佑。他還想接著問下去的,比如為什麽總是會被搶,都發生了什麽,但又不好直接開口問,怕刺痛他。只能問:“你在哪家福利院?”
“慶陽兒童福利院。”凌槿君很爽快地答,又停下來,“哥你不會做什麽吧?”
靳鈺沒說話,心裡是想的,但嘴上說:“能做什麽?寫封投訴信?”
凌槿君就笑起來了,“哥你還真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已經是第二次聽他說這話,靳鈺問:“哪裡像?”
“哪裡都一樣啊,你還是正義感那麽強,大哥哥。”
他套著毛衣的胳膊撐在台面上, 微躬著背,馬尾垂在胸前,笑得又溫和又柔軟。靳鈺收回視線,垂著眼將杯子裡的牛奶喝乾淨了,心裡想,不像。
台面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凌槿君拿起來看了眼,整個人忽然就變得著急忙慌的,兩下把圍裙拽下來。靳鈺看他手忙腳亂地穿外套套鞋子,“要出門?”
“嗯!”凌槿君邊套鞋子邊匆忙地回,“我得上班去了哥,我要遲到了!”
上班?靳鈺想他指得應該是兼職,之前就聽他說在打零工賺生活費。看他火急火燎的樣子,靳鈺想了想,問:“在哪裡,我去送你?”
“不用!離哥這很近的,地鐵兩站就到了!”凌槿君外套套了一半,松松垮垮掛在他結實的手臂上,已經拉開了門,隻留了句“我出門了哥”,人就跑出去了。
門砰得合上。靳鈺眼前還晃蕩著凌槿君胳膊上掛著的外套,那連是件“棉服”都算不上,充其量算是塞了點棉花的褂子。凌槿君想起來初見面時在江邊那人單薄的打扮,難道這人連一件能過冬的正經衣服都沒有?
怎麽可能。靳鈺又皺著眉頭,心想他打著工,又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花銷,租不起房子也就算了,為什麽會連一件過冬的衣服都買不起?
桌上的手機又震起來,這一回是靳鈺自己的。靳鈺瞥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手上的動作就停住了。垂眼看了三秒,他面無表情地接起來。
“媽。”
“你跟安安分手了?”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聲音又低又尖,壓著怒火似的,“你為什麽要跟她分手?啊?不是都要結婚了嗎?”
靳鈺沒說話,拿叉子把盤中的煎蛋戳破了,淌出金黃的溏心。女人仍在說,越說聲音越高,越說怒火越盛,又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電話中傳來陣模糊的碰撞聲,有個聲音傳過來,很輕地勸,“何姐,醫生說了叫你不要有這麽劇烈的情緒起伏,靳總也不容易,好好說啊,別激動……”
話筒裡倒出“喀喀”地喘氣聲,何姝的聲音像貼在他耳邊,“你就是想看我死!你明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你這樣氣我,你這個沒良心的……”
“媽。”靳鈺終於開了口,“冷靜點。”
“我怎麽冷靜,你老大不小了,你讓別人怎麽看我?我都得絕症了,我都要死了!我就想閉眼前看你成個家,怎麽就這麽難?!”她尖聲道:“你現在就來醫院!我親口聽你說!現在!馬上!”
電話掛斷了。
蛋液還在淌,從破口處湧出來,流到盤子瓷白的邊緣,停住不動了。靳鈺盯著看了一會,用叉子抹開,推開盤子起了身。
醫院,腫瘤內一科病房,何姝從質問到咒罵,最後到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靳鈺並不回話,無論哪種都是沉默地聽。護工摟著她低聲的勸,她因病痛折磨和多程化療,人已經瘦得幾乎是副骷髏,捂著臉的手指像快要枯死的樹乾,細瘦乾癟。
她的嗚咽斷斷續續從這幾根手指裡透出來,語句斷得不成樣子,但靳鈺還是聽明白了,因為實在聽過太多次。
“我為了你……整天整夜地打工乾活,我沒有一天休息的時候,為了掙你那點學費我去抗石棉板,要不是因為你,我哪裡會得這個病?哪裡會有這麽辛苦?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嫁給那個沒良心的短命鬼,生了你這個討債的沒出息,我怎麽這麽命苦?我怎麽就這麽命苦?”
靳鈺無話可說,低聲勸了句,“媽,你冷靜點,我會結婚的。”
“……滾!”何姝拿桌子上的果籃砸他,她現在沒什麽力氣,隻扔出了一點距離,掉出來的果子骨碌碌滾到靳鈺腳邊,“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不想看見你這張臉!滾出去!”
靳鈺長得不像何姝,反倒跟那個拋棄了她,又死於車禍,給她們母子留下筆巨大欠款的男人很像。環著何姝的護工小聲的勸慰,一面用眼神示意靳鈺快走。靳鈺原地站了會,將散在地上的水果拾起來裝好,輕輕放回床頭桌上,低聲道:“媽,我走了,回頭再來看你。”
何姝隻捂著臉哭。
靳鈺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醫院樓下,靳鈺站在噴泉邊,抽完了一根煙。不遠處有兩個小孩歡快地追逐打鬧,靳鈺的視線在那兩個孩子身上凝了一會,拉開車門,想了想,開車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晚上回家的時候凌槿君已經回來了,靳鈺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廚房,滿屋熱騰騰的飯菜香。聽著聲音凌槿君從廚房探出個腦袋,“哥你回來啦?”
靳鈺嗯了聲,順口問了句,“打工這麽早就結束了?”
“其實今天要到晚上九點才行的。”凌槿君嘿嘿笑,收回腦袋。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很輕快,“是我和別人換了班,想著早點回來給哥做飯的。結果我回來的時候哥居然不在。”
靳鈺聽了這話,抬頭看了眼廚房的方向。凌槿君端著盤子出來,“飯好啦,哥先去洗個手吃飯好不好?”他的視線落在靳鈺手裡的幾個購物袋上,“嗯?哥你今天去買東西了?”
“嗯。”靳鈺把那幾個購物袋放在桌子上,“來試試。”
凌槿君一愣,“什麽?”
“給你買的。”靳鈺說,“尺寸我大概選的,來試試合不合身。”
凌槿君就端著盤子傻在了原地,“哥,為,為啥要給我買衣服啊?”
還能是為什麽,大冬天的穿個薄外套到處跑,叫別人看了再說我虐待兒童。靳鈺說:"盤子放下,試試。"
凌槿君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臉刹那紅透了,“不,不用了哥,我不能要的,哥已經讓我住在你家了,我不能……”
靳鈺抓著他的手腕讓他把盤子放下,自己打開了購物袋,“試試。”
凌槿君僵在原地,任靳鈺把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羽絨服往他身上比劃,厚實的,柔軟的,像靳鈺這個人一樣。靳鈺不知道現在年輕的孩子都喜歡什麽樣的衣服,隨便叫店員挑了幾件。凌槿君要比他高一點,肩膀也更寬,靳鈺按比自己大一碼的碼數選的,套在凌槿君身上,剛剛合適。
靳鈺挺滿意,拍了拍凌槿君,“那些薄外套以後就不要穿了。”
凌槿君紅得像是被煮熟了,白皙皮膚下透出血色,很煽情的粉。他專注看著靳鈺,眼底有光微微動著,讓人想到隨風搖晃的水晶吊燈,喊他,“哥……”
“我,我會還的。”他兩隻手抓著羽絨服的領子,半張臉埋進去,“謝謝你哥,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不用。”還什麽,靳鈺很淡的拒絕,“吃飯吧。”
凌槿君的視線跟著他,手指將羽絨服攥得很緊,又說了一遍,“謝謝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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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好綠啊,真系好綠
凌槿君竟然意外地很忙。
靳鈺偶爾遲歸,回家打開門時也只有漆黑一片,等到靳鈺半夢半醒的時候才能聽著外頭門被人拉開的動靜。早上起來時也不見人,只有餐桌上擺好的早餐。
馬路兩旁枯樹蕭瑟,深冬霜重,靳鈺裹著大衣下了車,早等在外頭的助理小何迎上去,“靳總。”
靳鈺脖子上搭著圍巾,額發被風吹起來,看見小何神色有點意外,“你在這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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