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附在他身邊低聲說:“盛華的劉總來了,人正在會客室。”
盛華近期在東部某項目上與他們有點說不清的糾紛,來的劉總是個很能言善道的人,不請自來不知道是有什麽心思,靳鈺的眉心皺起,問:“現在誰在陪?”
“楊總在。”小何將文件遞過去,“估計劉總還是為了這事來,靳總您要不要先看看,我們現在上去?”
靳鈺沒答,隨便將文件翻了翻,點了一根煙。
煙霧升起,靳鈺眯著眼翻著文件,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著不遠處有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緊接著便是誰大聲的咒罵。
靳鈺側頭一看,見是路邊咖啡廳裡有人起了衝突。
那家店離得不遠,就在他們公司樓下,靳鈺聽司裡的小姑娘提過幾次。出事的位置剛好是個他能看到的角度,靳鈺看見裡頭起衝突的像是個客人和店員,那個客人的白襯衫上有片很大的咖啡漬,正怒火朝天地斥責著。
“……啊。”小何也轉頭看了眼,“是店員跟客人撞上了吧。”
有其他的店員匆匆來勸阻,客人情緒很激動,店裡一片混亂。靳鈺不太關心,剛要收回視線,余光一掃,瞧見對面那個闖禍的店員連連彎腰道歉,明明是個很高的男人,製服帽子下卻隱隱好像挽著個丸子頭,露出來的側臉也很眼熟。
靳鈺的目光停住了。
凌槿君?
店員直起了腰,側身躲了一下盛怒中客人的拳頭,大半張臉露出來,還真是他。
靳鈺將資料扔給小何,大步向著咖啡店走去。小何手忙腳亂地接住,在身後喊了一聲,“靳總!您去哪?”
“就說我在外頭參會。”
靳鈺頭也不回地丟下這句,推開咖啡店的門,那男人高昂的咒罵聲登時更響亮了。
“你知不知道我這件襯衫要多少錢?叫你賣一星期的屁股也賠不起!臭打工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忙於勸架的店長聽著鈴響,滿頭大汗地回頭對靳鈺說:“抱歉客人,現在有些忙,請您在……”
靳鈺沒理,徑直走過來,抬臂將那男人揮出來的拳頭牢牢接在半空中。
凌槿君一愣,“……哥?”
靳鈺個高腿長,周身氣場強,是種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大有來頭的矜貴氣。那男子手叫他死死攥著,氣勢頓時弱了不少,礙於面子,還是朝他吼了一句,“你誰啊?”
“鬧什麽?”
“關你什麽事?你誰啊!”
“我在問你話。”靳鈺居高臨下地看他,攥著他的手用力,逐字又問了一遍,“鬧什麽?”
“他……他把咖啡潑到我身上了。”男子疼得有些面部扭曲,“我好好在那坐著,他走過來突然就撞了我一下,潑了我一身咖啡,成心的吧!你說他不是有病是什麽?!”
靳鈺回頭,看了眼凌槿君。
凌槿君瞧著很慌,不知所措地站著,對上靳鈺的視線,點了點頭,算是認下了這男人說得話。
靳鈺從懷中掏出張支票,寫了個數字遞給他。
男人愣著,“幹什麽?”
“襯衫錢。”靳鈺夾著支票的手指點了點他身上的衣服,“不是說很貴?”
“這……”男子反應過來了,“你是侮辱我?誰缺這點錢啊!我告訴你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這王八蛋就是成心潑我的,我要告他!我要告他故意傷人!”
靳鈺嗤笑一聲,“行啊。”
男子剩下的話戛然而止,又聽靳鈺慢條斯理地說:“槿君,你來說。”
凌槿君無措地站著,聽了這話,朝靳鈺身後躲了躲,低聲說:“這位客人從進店開始就一直很大聲的罵髒話,還往地上丟垃圾,我去勸阻的時候踩到了他扔在地上的包裝盒,崴了下腳,所以才摔著的。”
靳鈺點頭,“聽著了。”
“你放屁!踩著個塑料袋你就崴腳了,你是金子做的?”
“我沒有時間聽你說廢話。”靳鈺說:“現在道個歉,我考慮不告你。”
男子瞠目結舌,叫道:“你瘋了?我道歉?我為什麽要道歉?我錯哪了?”
“在外面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還需要我來教你?”靳鈺冷沉沉地看他,“你動手打了我的人,還想好好的走出去?現在,道歉。”
“我……”男子有些被嚇著了,咬著牙擠出一句,“……對不起。”
靳鈺沒再看他,朝門的方向揮了揮手,是叫他該滾哪去滾哪去的意思。
男子咬著牙滾出去了。
“……哥,哥。”凌槿君站在他身側,臉很紅,“哥你怎麽會在這?對不起哥,我又給你添麻煩……”
靳鈺看了他一眼,“你出來。”
凌槿君乖乖跟上。
外頭有露天的桌椅,靳鈺隨便坐在了路邊的椅子上,凌槿君沒敢坐,犯錯的小孩一樣握著手站在他旁邊,心驚膽戰地等著靳鈺開口。
“什麽時候在這打工的?”
凌槿君看上去沒想到他會先問這個,老實答,“半年前。”
靳鈺很少親自去買咖啡,自然也從沒關注過旁邊咖啡店裡有誰。他的手指敲著桌子,問:“你一直知道我公司在這?”
“嗯?”凌槿君愣住了,面上驚訝全然不似作偽,“哥的公司在這裡?真的嗎?”
靳鈺仔細端詳了他一會,瞧不出半點可疑,看來真的只是湊巧。
“這麽巧啊,原來哥一直就在我旁邊,那我怎麽從沒見過哥?”
“我很少在外面閑逛。”
“那哥今天要不要嘗嘗,哥喜歡喝什麽?”凌槿君看起來很高興,“我很會拉花的,哥嘗嘗吧,免費的。”
靳鈺搖頭,點了點對面的椅子,示意凌槿君坐下。
凌槿君一頓,聽話地坐了下來。
這家咖啡店很會選址,門前的地基砌得稍高,人行道旁的梧桐樹生得粗壯,露天區周遭圍了圈隔離的綠化帶,是片鬧中取靜的好地方。
頭頂枯枝稀疏掛著未落的枯葉,天冷,人都不怎麽願意出來,街上空蕩蕩的。凌槿君隻穿了單薄的工作服,肩膀又縮起來,靳鈺看了一眼,取下了脖子上的圍巾扔到他腦袋上。
“哥?”凌槿君從圍巾下鑽出來,帽子歪了,掉出點柔軟的碎發,“我不冷的,哥你圍著吧。”
靳鈺沒戳破他拙劣的謊言,很淡地問:“除了這裡,還有在什麽地方打工?”
凌槿君老實交代:“還在商場有個時裝店的兼職,晚上在62街的餐吧,除了這些,還有些零零散散的小時工,像便利店什麽的。”
靳鈺說:“打這麽多工,錢呢?”
凌槿君難得語塞。
“凌槿君。”靳鈺又問了遍,“這麽多工作加下來,為什麽會連房租也付不起?”
凌槿君猶猶豫豫地說:“要,要還債。”
“還債?哪來的債?”
“就是……之前欠得一些錢……”
他支支吾吾,不肯說實話。靳鈺耐心告罄,“凌槿君,說實話。”
“我……”
“我收留了你。”靳鈺說:“我有權利知道我的房客是在做什麽。你小小年紀,就算是助學貸款也不應該是該現在還,你的錢去哪了,你賭博?”
“我沒有!”凌槿君嚇了一跳,否認道:“我怎麽會做那種事!”
“那你的錢呢?說。”
“我……”
凌槿君低著頭,很小聲地說,“就是……以前房子的,還有我爸媽的欠款……”
靳鈺眉頭一皺,“什麽?”
“那個時候,我家不是失火了嗎。”凌槿君扣著手指,“房子是租來的,要賠房東的錢。還有我爸媽還在的時候欠下的錢,親戚和各種機構的都有,都要還……”
“你有親戚?”
“啊?”凌槿君呆呆地,“肯定是有的呀。”
“你有親戚,還把你送去了福利院,這麽多年沒給過你一分錢,還要你個未畢業的學生還債?”
“……”凌槿君低著頭不說話了。
靳鈺冷笑了聲,點了一根煙,
“你就傻乎乎的真去還?他們欠得錢,跟你有什麽關系?”
“那……那我能怎麽辦……”凌槿君的聲音很小,“那時候都打了欠條的,不還的話他們要寄信去我們學校,說要吊死在我們學校門口,要我身邊所有人都知道我……”
他越說聲音越低,腦袋也垂下去。靳鈺都快氣笑了,摁滅了煙,問:“多少錢?”
“七,七十萬……”
靳鈺寫了張支票,“拿著,不夠再來問我要。”
凌槿君猛地抬頭看他,臉色慘白,“不用……”
“為什麽不用,那你想怎麽賺錢?”靳鈺看著他,“凌槿君,你想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一直打工?打工到過勞死?”
“我,我馬上就要畢業了,到時候我就能……”
凌槿君低著頭,腰卻挺著,是副很倔強的樣子,靳鈺心想他們這些還沒出校園的孩子大都帶點文縐縐的骨氣,很有些“不受嗟來食”的意思。年紀又輕,心裡還有希望,總以為畢了業就能馬上賺到什麽大錢。靳鈺看他,“我沒說不用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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